大半年后,何瑶的肚子已高高隆起,安胎方子也从最初的固本培元换成了临产前的调养。收到昆仑云游弟子的传音符时,萧珵正在竹舍书房里替她抄录新得的几张安胎方子。
传音符是怀渊真人门下一位玄字辈弟子发来的,语气急促,说在闽中延平府一带发现了一只纵火妖兽,形如巨猿,周身赤焰,已接连烧毁数个村落,百姓死伤无数。当地山神土地无力抗衡,恳请昆仑派人前往收服。据目击者所述,那妖兽所过之处,草木自燃,溪水沸腾,绝非寻常妖物。
萧珵听完,将传音符收入袖中。赤焰,巨猿。这描述与当年南诏蛇妖国师门下的金倪道人如出一辙——金倪道人擅火系邪术,其妖术所化的业火他曾亲眼见过,在肃王府将砖石烧得无声熔化。此妖在延平府出现,莫非正是金倪道人本尊?
他将此事告知何瑶,说需亲自走一趟。何瑶正靠在竹榻上翻医典,闻言合上书便要起身收拾行装。萧珵按住她的手,说延平路远,她如今身子不便,不宜长途跋涉,不如先送她回昆仑。何瑶却摇了摇头。她说在这竹舍住惯了,样样都顺手,不想挪动。况且她如今也是金丹圆满的修为,虽说怀着身孕不能全力相搏,但寻常妖物也近不了她的身。再说——她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放眼天下,能打赢她的人本就不多。
萧珵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理。何瑶的修为他是知道的,金丹圆满,金系单灵脉,剑法精进,寻常妖物绝非她的对手。更何况此处远离尘嚣,方圆数十里无人烟,料想也不会有什么强敌来犯。
临行前,他在竹舍周围布下了一道十分严密的结界。化神期修士亲手布设的禁制,寻常妖物连靠近都做不到,便是元婴期的邪修也未必能破解。他将结界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毫无破绽,这才御剑而起。
剑光划破天际,何瑶站在院中目送他离开,手里还拿着那卷没看完的安胎方子。山风拂过竹篱笆上刚抽新芽的牵牛花藤,风铃在侧室的窗下轻轻作响。
可惜这结界只笼罩了地面之上。
延平府地处闽中,山多地少,瘴气弥漫。萧珵一路御剑南下,沿途所见触目惊心——数个村落化为焦土,废墟中余烬未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气味。幸存者说那妖兽前夜才来过,口吐烈焰,见屋便烧,见人便杀,连村口那株数百年的老榕树都被烧成了焦炭。萧珵循着硫磺气味追踪,在一片被烧得寸草不生的山谷中找到了那妖兽。
果然是金倪兽。
那妖兽形如巨猿,体型比寻常猿猴大出近倍,周身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硬毛,硬毛间隐隐有火光流转。它的四肢十分粗壮,五指末端不是指甲,而是五根骨质的利爪,爪尖泛着暗红色的光,仿佛刚从炉火中取出的烙铁。最可怖的是它的口鼻——口中不断溢出暗红色的火星,随着呼吸忽明忽暗,每一次喘息都像在拉动一只无形的风箱,将周围的空气都烧得扭曲变形。
金倪兽也看见了萧珵。它咧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獠牙,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口中喷出的火星溅在地上,将碎石烧得噼啪作响。紧接着,它率先发难——双掌猛击地面,一道赤焰从地缝中喷涌而出,沿着山脊向萧珵脚下蔓延,火焰所过之处,岩石熔化,泥土焦裂,化作一道蜿蜒如蛇的火河。
萧珵御剑而起,脚下那道火河在原来的位置上烧成了一条深沟。金倪兽见一击不中,狂吼一声,四足踏地,庞大的身躯以与体型毫不相称的敏捷凌空跃起,双爪带着灼热的腥风直扑半空中的萧珵。萧珵侧身避开,青锋剑出鞘,一剑斜劈在它的左肩。剑锋切入硬毛,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金倪兽的皮毛被业火常年淬炼,坚硬如铁,寻常剑招难以破防。他剑势一转,青木剑诀第三式——青木成林。周身青光大盛,无数道细如发丝的青色藤蔓从剑锋上生出,如活物般缠绕上金倪兽的四肢和躯干。藤蔓上流转着化神期修士的精纯灵力,越收越紧,将它牢牢束缚在原地。
金倪兽拼命挣扎,口中喷吐业火,试图以烈焰烧断藤蔓。但萧珵的木系灵力天生克制火系妖术——他的青木剑诀取自昆仑万年寒松的生生不息之意,藤蔓虽被业火灼烧,却不断生出新的枝条,层层叠叠,越缠越密。金倪兽越是挣扎,藤蔓收得越紧,暗红色的硬毛被勒得倒竖起来,骨质的利爪在空中乱舞,却始终够不到萧珵分毫。
萧珵将剑横于胸前,剑尖抵住金倪兽的咽喉,冷冷地盯着它,问道:「蓝如月和艮山道人在何处。」
金倪兽被藤蔓勒得喘不过气,却忽然咧开嘴,发出一声沙哑而难听的笑声。那笑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了远处密林中的一群栖鸟。「长公主?」金倪兽喘着粗气,那双被火光映得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而残忍的光,说道:「她不在这里。你以为她为什么让老子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放火?延平——离你那座竹山,隔着万里路呢。」
萧珵握剑的手缓缓收紧了。
金倪兽似乎从他的沉默中尝到了甜头,笑得更加放肆:「长公主说了,她得不到的东西,那个姓何的女人也别想得到。她自己生不出孩子,姓何的凭什么能怀上你的种?她要把你欠她的,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它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浑浊的兽眼里满是小人得志的轻蔑:「你以为你设的那个破结界能挡住谁?挡得住天上的飞鸟,挡得住地上的走兽——挡得住地下打洞的吗?艮山那老东西的真身是穿山甲,在地下穿行如履平地。你那结界根本没延伸到地底,对艮山来说不过是块破布,掀开便是。长公主带着艮山,此刻怕是早已进了你那竹舍了——」
萧珵的瞳孔猛地一缩。金倪兽还在笑,笑声粗粝刺耳,在萧珵听来却渐渐化作了耳鸣般的嗡响。他将剑横在金倪兽的咽喉上,逼问道:「蓝如月带了多少人?」
金倪兽狞笑着说,「什么人都不需要,一个穿山甲就够了。他们两个联手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长公主说,要让那个女人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剑光闪过。
金倪兽的笑声戛然而止。萧珵一剑刺穿了它的咽喉,剑气透体而出,将它身后的岩石劈出一道深深的剑痕。金倪兽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暗红色的业火从它口中逸散出来,在空气中无声燃烧,将周围的山石烧成一片焦黑。它的眼睛还睁着,那张丑陋的猿脸上残留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得意。
萧珵拔出青锋剑,剑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妖血。他没有去擦,面无表情地在金倪兽尸身前蹲下,以神识探入它的丹田,找到了那枚已经碎裂大半的内丹。那是金倪兽数百年修为所聚的业火之源——他将内丹以灵力包裹,一层一层剥离其中的邪气与煞气,将纯粹的业火之力炼化为己用。这个过程非常快,也相当粗暴,他不在乎会损耗几成灵力,只在乎能不能赶得及。内丹在他掌心被炼化成一簇纯净的暗红色火焰,他将其封入自己的丹田,然后站起身来,用传音符交代附近昆仑弟子用土系和水系道法布置防火沟后便御剑而起。
剑光如一道青色的流星划破天际,飞向竹山的方向。
万里路。他方才来时用了数个时辰,现在回去,他不知道要用多久。罡风将他的衣袍灌得猎猎作响,脚下的山河大地如一幅被撕裂的画卷飞速后退。他不敢去想那道剑光够不够快,他只是把灵力催到极致,丹田中的真元像被抽空的井水一般飞速流失,嘴唇被山风吹得干裂,他浑然不觉。
丹田中那簇刚炼化的业火还在翻涌。金倪兽数百年修为所聚的业火之力,被他以最粗暴的方式炼化封入丹田,此刻正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他的经脉中左冲右突。他以木系灵力一层一层将它裹住,不让它灼伤自己的丹田——但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此刻顾不上注意,他的神识正在不自觉地向外延伸。
方圆数里、数十里。
他元婴期的神识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在御剑飞行的高速中铺展开来,掠过脚下的山川河岳。他本来只想感知竹山的方向,但神识一旦放开,便不再听他使唤——它顺着风,顺着地脉,顺着残留在空气中的草木气息,向着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场大火。金倪兽以业火焚烧了整片山麓,从他离开到现在,火势已经蔓延了数个时辰。数不清的草木被卷入火海——从参天古木到低矮的蕨草,从成片的青竹到崖壁上的野花,在业火中化为灰烬,连根系都被烧成了焦炭。那些草木在临死前的痛苦、恐惧、绝望,顺着残存的根脉,一缕一缕地涌入了他的识海。
他起初只是觉得头痛。那种痛不在太阳穴,不在眉心,而是在更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灵台里扎了根,正在往四面八方蔓延。他分不清那是他自己的痛,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识海深处涌进来的——无数细碎的、模糊的、不属于他的声音。有古木被烧穿树心时发出的沉闷呻吟,有青竹在火中爆裂的脆响,有野草在焦土上最后一丝挣扎的喘息。它们汇成一股低沉的、持续的哀鸣,像一整座山林的魂魄在他脑海中哭泣。
萧珵的剑光在途中晃了一晃。
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强行将神识往回收。灵台中的杂音短暂退去,但他的脸色已经白了几分。丹田中的业火趁机翻涌上来,灼烧他的经脉,那股焦灼的痛感从丹田蔓延到胸口,再窜到喉咙口。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继续御剑,将灵力催到极致。
但这一次,那些声音没有退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