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珵回到昆仑时,栖霞峰的银杏已落了满院金黄。
何瑶正在竹林里练鞭,雪豹筋软鞭在她手中舞得呼呼生风,鞭梢掠过竹叶,削下几片细长的青黄。她听见脚步声,收了鞭势转过身来,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被山风吹得微红,气息却沉稳——金丹圆满之后,她的灵力流转比从前不知顺畅了多少倍。
回来了?她将软鞭缠回腰间,走过来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肃州的事如何了?
萧珵被她挽着往竹舍走,一路上将肃州之乱的始末简略说了——蓝如月勾结妖道、蛊惑符理造反、以邪术加持叛军、最后业火烧了肃王府,符理自刎,蓝如月与两个妖道借土遁逃走。他说得很简略,语气和平时汇报军务时一样平,只是在说到符理倒在他面前、他伸手只差了半寸时,语速慢了短短一瞬。
何瑶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和符理并不相熟,只是在京城的家宴上远远见过几回——那个安安静静坐在皇后身边、不爱说话只爱吟诗作画的六皇子,最后竟落得这般下场。她没有多问,只是把萧珵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些。
两人回到竹舍,何瑶替他沏了一壶新采的苍山雪芽,萧珵端着茶盏在竹椅上坐下,看着院中那株银杏出神。何瑶在他对面坐下,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件事。
她说的是她自己的事。
这些日子萧珵不在昆仑,她独自修炼之余,忽然触到了一层模糊而遥远的屏障。不是修为的屏障,是记忆的。她以金丹圆满的灵力反复冲击元婴的门槛,碎丹成婴的过程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就在那最关键的一刻,她看到了许多前世的碎片。那些画面零碎而模糊,她看不清具体的人和事,但她看清了一件事:她从来不是什么仙君转世。她的前世不是什么神仙,没有在天庭做过仙娥,甚至连散仙都不是。她只是一个凡人,一世一世地轮回,一世一世地积累功德,只是恰好这一世拜入了昆仑,恰好修到了金丹期。而那些真正能飞升上仙的修士,哪一个不是前世积了无数仙缘?哪一个不是在轮回中修了许多世,才攒够了这一世飞升的机缘?
她的资质不差,萧珵说得对,金系单灵脉在同辈中十分罕见,若从幼年起便专心修炼,未必没有飞升的可能。可她耽误了太久。侯府十年,她最好的年华全耗在了帐册和库房之间,筑基期的底子是当年在昆仑打下的,金丹期是这三年被萧珵逼着补回来的。她如今已年过三十,元婴期或许还能勉强冲上去,但再往上走——化神、飞升上仙——那需要的不仅是资质和勤奋,还有足够的时间。而凡人修士的时间,本就不够用。
她说这番话时语气平静,和平时核对帐册时一模一样,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萧珵把茶盏搁在竹几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想说她的资质很好,想说元婴期还来得及,想说飞升的机缘谁也说不准、也许哪天就来了——这些话他以前都说过,每一句都是真心话,每一句也都是安慰她的话。但此刻他看着何瑶那双平静坦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些安慰话都太轻了。她不是在自怨自艾,不是在向他寻求安慰,她只是把一件事想清楚了,然后平静地告诉了他。她终于不再等他了——她学会了主动开口。
我不想再等了。何瑶的声音依旧很平,但接下来这句话却让萧珵端茶的手顿了短短一瞬。
我想要个孩子。你和我的孩子。
萧珵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地开口。他说他知道她的心愿,但如果她怀了孩子,必然要分心养胎、生产、哺乳,根本不可能专心修炼。她现在正处在碎丹成婴的关键阶段,一旦耽误,元婴期就更加遥遥无期。他说好一起飞升,他不想到时候只剩下他一个人。
我不要你为了我放弃飞升的可能。他说这话时,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少见的固执。
何瑶没有像往常那样反驳他。她只是平静而笃定地告诉他,她可以兼顾。修炼和孩子,她都可以做好。不管以后如何——能不能飞升,能不能陪他走到最后——和他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是她这一世唯一的心愿。她说这话时那双清亮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他,和很多年前在昆仑膳堂里说把这些治愈法术都学会,以后师兄弟们斩妖除魔受了伤,我就可以帮忙治好时一模一样——坦荡、笃定,不容拒绝。
萧珵没有说话。
何瑶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忽然站了起来。她把手腕上的护腕紧了紧,从腰间解下那根雪豹筋软鞭搁在竹榻上,又从墙上取了两柄木剑——昆仑弟子日常习剑用的制式木剑,剑身以昆仑铁木削成,轻重与真剑无异,只是剑锋未开刃。她把其中一柄塞进萧珵手里,说:你我不必斗法,只比剑。若我赢了,你便听我的。
萧珵低头看着手里那柄木剑,又擡头看了看何瑶——她已经在院中银杏树下站定,木剑斜指地面,起手式正是当年入门考核半决赛时她用过的那个姿势。只是那时候她的剑路太野,底盘不稳,如今她站在那里,周身气息沉稳内敛,木剑握在手中,剑尖纹丝不动。
他淡淡弯了一下嘴角。也罢。他把外袍脱下来搭在竹椅上,走到院中与她相对而立。银杏叶被山风吹落,簌簌地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黄。
点到即止。他说。
何瑶没有答话,只是淡淡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她先动了。
这一剑很快,快得连银杏叶被剑风带起的轨迹都来不及改变。她的剑路依旧刁钻,和当年一样——不是昆仑入门弟子常见的中规中矩,而是从小在军营里看了无数遍沙盘推演之后长进骨头里的那种刁。但她如今的刁不是当年那种杂乱的刁,而是有了清晰的章法。每一剑出手都留了后手,剑锋看似直取萧珵右肩,剑尖却在最后一刻陡然下沉,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挑向他握剑的右手虎口。萧珵侧身避开,木剑横挡,两柄木剑第一次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惊起了院外竹林里几只栖鸟。
萧珵心头徐徐漾起一丝波澜。这一剑的力道比他预想的更沉,灵力灌注得匀称,从剑柄到剑尖没有一丝浪费。她的金丹期确实圆满得扎实,每一分灵力都收束在剑锋上,不在空气中流失分毫。
他没有立刻反击,而是继续以守势应对,想看看她这几年到底修到了什么程度。何瑶却毫不客气,一剑快过一剑,剑势如春潮涨水,一浪叠一浪。金系灵力在木剑上凝成淡淡的金色微光,每一剑挥出都带着细微的破空之声。她的剑法里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刁——她将萧珵这些年教她的青木剑诀招式糅进了自己的剑路中,又以金系心法重新熔铸,变刚猛为锋锐,化柔韧为绵长。更让萧珵意外的是,她还把治愈道法中对灵力的精细控制用在了剑招上——每一剑力道收放都恰到好处,攻击时锋芒毕露,收剑时滴水不漏。
萧珵从守势转为对攻。他的青木剑诀早已练得纯熟,木剑上青光大盛,剑势舒展如春枝抽条,每一式都精准如尺。何瑶却不退反进,脚下踏着昆仑步法,身形在金黄的银杏叶雨中飞掠转折,时而正面抢攻逼迫他回防,时而绕到他身侧以刁钻的角度出手。她的步法比从前轻盈了许多,金丹圆满之后身法更快,进退之间几乎看不到任何多余的动作。
银杏树下,两道身影交错翻飞。剑影重重叠叠,青色的木系剑光与淡金色的金系剑光在落叶间穿梭碰撞,激起的气流将满地银杏叶卷得纷纷扬扬。萧珵越打越觉得这个妻子比他预想的更强——她的元婴期看似还在门槛外徘徊,但她对灵力的精细控制和剑法的融会贯通,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金丹圆满修士的水准。
他忽然想起当年入门考核前,何瑶的基础是五个同门里最差的——上课打瞌睡,考试抱佛脚,仗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勉强过关。除了治愈道法很有天分,别的都不算特别突出。后来她嫁进侯府,修为荒废了整整十年,他带她回昆仑时她的修为几乎还在筑基期徘徊。这三年来他每日寅时便把她从被窝里挖起来打坐,她虽然嘴上抱怨,却没有一天偷过懒。他不知道她在独自修炼时遇到过多少瓶颈,也不知道她在碎丹成婴的边缘独自面对过多少次失败。他只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入门考核半决赛上被他以万木归春震断木剑的小师妹了。
他微微走了一瞬的神。
就在那一瞬间,何瑶的剑锋已到了他胸前。她这一剑没有任何取巧——不是刁钻的角度,不是预判的套路,而是以最纯粹的灵力灌注剑锋,正面硬撼。萧珵回剑格挡,两柄木剑在半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加清脆也更加尖锐的撞击声。紧接着,他手中的木剑从中间断成两截。断裂的剑尖飞出去,插进银杏树下的泥土里,剑身微微颤动。
何瑶的剑锋停在萧珵胸口前一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的手臂纹丝不动,剑尖稳稳地悬在那里,和当年在入门考核半决赛上萧珵以万木归春震断她的木剑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断裂的是他的剑。
山风穿过竹林,将银杏叶卷得簌簌作响。何瑶保持着剑指萧珵胸口的姿势,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她擡头看着萧珵的眼睛,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没有懊恼,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她极少在他脸上看到的坦然和赞许。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收回了剑,问他是不是让她的。那语气里不是笃定,而是真诚的不确定。
萧珵看着地上那截插在泥土里的断剑,坦然地说了两个字:没有让。你确实很厉害。他擡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被汗水濡湿的鬓角和她手中那柄纹丝不动的木剑之间停了短短一瞬,然后淡淡弯了一下嘴角,听你的。
何瑶怔了片刻。然后她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不是贵妇端庄含蓄的笑,是很多年前在昆仑溪边徒手抓鱼时那种毫无遮拦的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得高高的。她扔下木剑,扑过去揽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萧珵被她撞得退了半步,伸手揽住她的腰稳住身形,低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觉得,也许她说得对——有些心愿,确实不必再等了。
银杏叶落了他们一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