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悬在梵音寺飞檐上，圆得像一枚浸过水的玉盘，将整座山林浸在银白色的光晕里。
玄寂在禅房打坐，经卷摊在膝头，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窗外竹影婆娑，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衬得夜色愈发静谧。他本该诵《华严经》，却总在某个音节上走神，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棂——那里空荡荡的，没有狐毛，没有爪痕，连风都绕开了这处角落。
第七日了。
那人自那日藏了佛珠离去，便再未出现。玄寂腕间的佛珠串缺了一颗，绳结松垮，他几次想换新的，却在触及那道断裂处时莫名停住。最终只是将绳结重新系紧，缺了珠子的地方留着一道突兀的空隙，像是齿间漏风，又像是某种说不出口的缺憾。
」小师父——」
声音从屋顶传来，慵懒勾人，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挠过心尖。
玄寂擡眸，竹帘被夜风掀起，露出一角天光。飞檐上斜坐着一道红衣身影，衣摆垂落如瀑，在月光里泛着流火般的光泽。那人手里拎着一只青瓷酒壶，正对着月亮晃了晃，酒液在壶中撞出清脆的响。
」中秋佳节，小师父一个人念经多无趣。」楚离翻身落下，足尖点地无声，像一片落叶飘进禅房。他今日未带碧玉笛，腰间却多了一串银铃，随着走动发出细碎清响，」本座带了上好的桂花酿，陪你对饮一杯？」
玄寂垂下眼，继续看经：」出家人不饮酒。」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楚离凑近，酒壶几乎要抵上玄寂鼻尖，甜腻的酒香混着桂花气息漫开来，」小师父，你闻闻，这酒是人间最好的酿酒师酿的，窖藏三十年，连皇帝老儿都喝不到——」
」施主请回。」
」又是这句。」楚离撇嘴，干脆在玄寂身侧坐下，红衣铺展如莲，与素白僧袍挨在一处，像雪地里落了一团火。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月光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本座今日偏不回了。小师父若是不喝，本座便在这里坐一夜，吵得你念不成经。」
玄寂侧首看他。
那人眼尾微挑，含着三分醉意七分执拗，右眼角朱砂痣在月光里红得近乎妖异。他像是打定了主意耍赖，盘腿坐着，酒壶横在膝头，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施主想怎样。」
」想让你喝酒呀。」楚离晃了晃酒壶，忽然凑近，近到能数清彼此的睫毛，」小师父，你该不会……连这点定力都没有吧？」
玄寂眸色微沉。
他看着那人唇角挂着的、挑衅般的笑，想起那日笛声里碎裂的佛珠，想起掌心那道至今未愈的红痕，想起袖中藏着的那颗珠子——那人走得干脆，却在他这里留下了一道又一道裂痕。
」出家人连这点定力都没有？」楚离又逼了一句，尾音上扬，像钩子。
玄寂伸手，接过了酒壶。
楚离愣住。
他看着那人仰头灌酒，素白喉结在月光里滑动，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僧袍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玄寂喝得极快，极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溺死在酒里，又像是在完成某种决绝的仪式。
一壶酒见了底。
玄寂将空壶搁在经卷上，瓷底与纸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响。他擡眸看向楚离，那双眸子依然漆黑如墨，却多了一层朦胧的水光，像是深潭里浮起了雾气。
」……施主满意了？」
楚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准备好的下一句调笑卡在喉咙里，准备好的下一个挑衅忘了词。他看着玄寂微微泛红的耳廓，看着那人攥紧佛珠的指节，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这人不是不能喝，是不该喝；不是没定力，是定力正一寸一寸崩解在他面前。
」小师父，」他声音发涩，连尾音都忘了上扬，」你……」
玄寂站起身，身形微晃。
楚离下意识去扶，手刚触及那截素白袖摆，便被对方反手握住腕子。佛骨之力灼烧上来，却比那日温和许多，像是燃尽的炭火，只剩余温。玄寂低头看他，眸底水光晃动，映着月光，也映着一团模糊的红。
」……屋顶。」他忽然说。
」什么？」
」施主说，」玄寂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声音比平日低哑半度，」要赏月。」
楚离怔怔地看着他。
那人已经朝门外走去，白衣在月光里晃出虚影，脚步虚浮，却执意要维持端正的姿态。楚离跟上去，看着玄寂攀上竹梯，在飞檐上坐下，仰头望着那轮圆月，像一尊被月光浇铸的玉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