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倒带28/60 章 · 3313 字

第28章 ACT 3

当沈绮年从X大走出来的时候,居然已经是满天星斗。

春han料峭,即使是南方也是如此,呵气成霜,指尖冷得像冰,双手空无一物,条件反shè地便收拢到身侧去找口袋,却摸了个空,沈绮年才想起来今天穿的外套并没有口袋,只得蜷起十指抵住了尚有余温的手心。

公车站就在离校门右侧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等车的都是一些到另一个校区赶晚课的大学生,一对大学生情侣毫不避讳地抱在一起上演着刺眼的闪光戏,沈绮年刻意站得离那两人远点,公车到站之后,她便落在了人群的末尾,险些因为jiāo通高峰期乘客太过饱和而没能挤上车。

沈绮年吃力地拽住扶手,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挤得东摇西晃,窗户关得严丝合缝,空气缺乏流通,暖和了不少却压抑得令人难受。大约五分钟后,公车到了下一个站点,沈绮年被争抢下车的人潮挤着一直往前,她并不想下车,奋力去抓扶手却总是被后面的人挤开,兴许是挡了路,耳边立刻zhà开难听的咒骂,她涨红了脸不去理会,在负面情绪几乎灭顶的间隙里忽然被人抓住了手臂。

力道坚定却不是粗鲁的,沈绮年踉跄地被扯往另外一个稍显宽松的方向,松了口气的同时抬起头,呼吸在这一刻蓦然屏住。

在如此嘈杂的氛围和光线稀疏的背景里,男生恬静的侧脸恍若虚化的镜像,直至他也缓缓地收拢弥散于虚空当中的视线,与她的眸光缓慢相接。

——“喜欢又怎么样呢?”

沈华年微笑着叹息。

“无论是过去、现在,或是将来,那都是些永远也不可能属于我的东西。”

“我会默默地看着他,直到这份感情消失不见,我也永远不会让他知道我曾经喜欢过他。”

“绮年,你知道吗?对我来说,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就是,一个你曾经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东西,你发现现在的你已经不想要了,而那个曾经让你铭心刻骨地爱过痛过的人,终有一

天,你也将能够微笑着对他说一句‘再见’。”

……

视线所及的一切倏然模糊,就连他近在咫尺的面庞也变得不真切,懵懂地眨眼,才惊觉有滚烫的yè体迅速地滑过脸颊,她本能地伸出手去,触摸到男生质地róuruǎn的衣襟。

“不是吧,这样都能哭。”诧异于她的反应,贝爵忙不迭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面巾纸,递向她的同时做出拙劣的揣测,“被挤伤了么?”

沈绮年没有去接,只是低下头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公车前后颠簸中她感觉到男生仍旧紧紧地抓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因为要递出纸巾而没有了着力点,随着一个突如其来的刹车,整个人几乎扑到了女生身上。

脸颊擦过脸颊的róuruǎn触觉。

他细碎的鬓角刷过她发烫的耳垂,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站起,半张着双唇却没能发出声音,几乎失去了本能的反应。

从未如此接近。

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当初传得沸沸扬扬的“被强吻”谣言,只是男生在小心地帮女生吹走眼底的灰尘,带着点嬉笑打闹的xìng质,却因为太过暧昧的角度和距离,被经过的学生看成了过分亲密的举动,然后八卦如火一般燎原,扩散开去。

那个时侯,他们确实正在jiāo往。

为了让她不受牵连,他索xìng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就此成为了“加害者”。

即使在人前形同陌路,即使最初jiāo往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喜欢你”,然而那个时侯,他们的的确确是在一起,不需要盼望着偶遇,随便一条只有表情的短信也能收到回音。

“对不起!”贝爵直起身子满脸尴尬地道歉,退后了两步拓开空间,见她还是一副沮丧模样,悬空的右手又落回她的发顶,习惯xìng地揉了两下。

“你为什么不来学校?”沈绮年垂着脑袋问道,带着点鼻音。

“我会去的。”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却给了另外一个足以安抚人心的肯定答案。

公车上的人越来越少。

深

色的玻璃上流过琳琅的霓虹,沈绮年悄悄地抬起眼,面前男生的侧脸沉浮在光影变换之间,忽明忽暗,表情像是凝神又像是漫不经心,忍不住出声问道:“你在哪里下?”

“欸?”贝爵的脸上掠过半秒钟的错愕,然后含糊地答了句,“下一站。”

并没有确切的目的地,只是因为不想马上回家而已。

漫无目的地从医院走出来,对父母说与人有约,自己一个人不知道走了多远,背负着渐渐沉重的夜色,再也迈不动步子之后上了公车,在遇见她以前,所有的一切都茫然无措。

直到女生用轻微的力道扯了扯他的衣角,身体因为惯xìng而向一侧倾斜,才意识到公车已经到了所谓的“下一站”,车门在眼前滑开,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毫无选择地屈膝迈下台阶,垂眸看见自己在地面上铺陈开来的影子,无需四顾便知道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太过陌生,直到身后传来某个人柔和而悠长的呼吸声。

公车在夜色里踽踽远去。

仿佛是被牵引着回过头去,本应该在终点站下车的女生安静地站在自己面前,表情淡然,唯有握住书包带子的右手微微用力,勉强可寻出紧张的痕迹。

贝爵讶异地张了张嘴,还未出声,沈绮年却率先开了口。

“我的旧家就在这附近,要走一走吗?”与她表情一致的轻松语气,声线却微微绷紧,眸光捕捉着男生的表情,然后停在泛起褶皱的眉心。

似乎已经参透他这“下一站”的玄机,男生茫然的眼神与落寞的神情,让她怎么也无法视而不见。

“嗯。”

他终究还是迟疑着答应。

没有拒绝的理由。

安静的小区街道,已经远离市中心,多数是古旧的低矮平房,因为土地私有而造成发展受限,却让一切看起来都如此亲切,并不会一下子沧海桑田,几乎寻不到时光流过的沟壑轨迹。

沈绮年孩童时期的记忆全都在这里,八岁那年,全家搬到市中心附近,jiāo

通便利,各种大型购物广场也鳞次栉比地拔地而起,逐渐变成寸土寸金的繁华地段,而她却一直怀念这里,她向来就是个念旧的人。

贝爵懵懂地跟在她身后,听她不住地发出小声的惊叹。

“欸,这个小卖部居然还在这里!”

“‘计划生育’的大字居然也没被掉漆!”

诸如此类似乎没心没肺的感叹。

沈绮年径自走在前面,一枚干枯的叶片蓦地落在她的发顶,女生像受惊了一般肩膀一颤,随即停下了脚步,这些小动作让贝爵微微舒展了眉眼,两步走到她身边,一边抬起手拨去那枚枯叶,一边开了口:

“这种天气不会有毛毛虫的……”

柔和的尾音在看见她湿润的睫毛时戛然而止。

沈绮年轻轻闭着双眼,流泪的表情并不悲伤。

她不明白现在的自己究竟怀抱着一种怎样的情绪,也不知道所有的一切会不会指向悲伤的结局,或许是夜色与环境给了她安全感与勇气,冰冷的指尖被涌动的燥热覆盖,始终未睁开双眼,男生的面庞却浮现于眼前。

一点一滴,如临摹般细致地勾勒,最终仿佛被催眠一般开口:

“我喜欢你。”

带着颤抖与送气音的四个字,除了紧张还有如释重负,似乎连从前的遗憾也一并倾倒而出,她青涩的感情,以别有用心为起点,却以“喜欢”为终结。

至少让他知道这件事,在说“再见”以前。

仿佛是一句咒语,贝爵抬起的手就那样僵在那里,指尖触及她róuruǎn的发丝。

如此静谧的夜里,连呼吸的脉络都清晰可循,那些温暖的气息,从初春料峭的han意中突围直达心底,即使许多年后亦犹在耳畔,能模糊忆起被男生小心隐藏起来的颤抖,只是那时候的她未曾有勇气睁开双眼,没有看到他泛红的眼圈。

“很晚了,回去吧。”

当所有的情绪波动都趋于平静,即使只是表象也足矣,贝爵曲起手指敲了敲沈绮年的额头,口吻柔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

有发生过。

沈绮年睁开双眼,面前男生的脸庞与想象中重叠,只是唇角微妙的深陷处,淀下沉沉yīn影,这样的表情,她自认读不懂。

而刚才的告白,虽然她原本就抱着会被拒绝或是对方不给予答复的心理准备,却还是阻挡不了泛滥成灾的失落,眼看男生率先走在前面,赌气一般地不想顺从,却还是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一步又一步地踩住他晃动的影子。

回到公车站牌处,空dàngdàng的车站只剩他们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站着,中间隔了两米的距离,仿佛素不相识。

一辆公车从夜色里缓慢地驶来,贝爵确认了站牌之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沈绮年终究是忍不住,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喂”。

公车停下的同时,男生转过头来,一只脚已经踏在了阶梯上。

喉头发哽,隔过浓浓的夜色与鹅黄色的灯光,视线中他的脸已经模糊起来。

“我们还是朋友吧?”

不是委曲求全,也不是退而求其次。

耳畔传来的是司机不耐烦地催促贝爵上车的声音,他似乎是回过神来,转回了身子上车,硬币扔进投币箱里发出“哐”的一声,然后是车门关闭的声音。

公车里并没有多少人,缓慢笨拙地启动后,男生不由自主地站在窗口去找仍然站在那里的沈绮年,目光相接之后,他缓缓地抬起双手,双手的食指与拇指相互接触,画成一个饱满的圆,然后点了点头。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