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妥当,众人依次入水,锁闭气机沉入黑暗水底。入水瞬间,世间所有声响尽数隔绝,只剩自身微弱的气血流动声。河水极寒,阴冷寒意瞬间浸透皮肉,即便运转灵气抵御,依旧四肢发僵,深水独有的压抑孤寂感牢牢笼罩周身。
沈石匀速游动,运转灵力抵御寒意。水下隧洞岩壁光滑无棱,是长年水流冲刷形成,偶尔伸手触碰,触感凉润细腻。河道很宽,水势平缓,没有暗流漩涡,游动十分省力。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前方透进分毫光亮,众人只能凭着预先认准的方向稳步前行。队伍排布有序,凌砚舟在前开路把控方向,周文彦、吴丰居中照应,沈石位列第三,苏清瑶殿后警戒。沈石始终匀速缓游,节省气机,牢牢跟上队伍节奏,不敢掉队。
一路平稳无波,长久的安稳让沈石紧绷的心神渐渐放松,游动的身形也愈发松弛。众人潜游一刻钟,行至隧洞正中,前后距出口距离均等,已然进退两难。就在沈石心神松懈之际,一阵尖锐刺骨的剧痛骤然袭来,死死钉在他的右腿小腿上。
沈石身形骤然僵住,低头通过幽暗黑水望去,发现了偷袭的凶物。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大鱼,鳞片细密黏滑,完美隐匿在黑水之中。鱼身六尺有余,双眼凹陷退化,身躯修长,在狭窄隧洞中极具压迫感。
大鱼外翻的腭骨大张,细密獠牙瞬间穿透衣衫、刺破皮肉,深深嵌入肌理,如同铁钳一般死死锁紧他的小腿,分毫不肯松开。咬合瞬间,大鱼鱼尾大力摆动,搅动出暗流,骤然迸发的蛮力带着沉重下坠力,将沈石往深水深处拖拽。巨力袭来,他身形瞬间失控,急速下沉。
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了他的气机,胸腔骤然闷窒。绝境之下,沈石下意识四肢扑腾,紊乱的动作彻底打乱了闭气节奏,冰冷河水险些倒灌入口鼻。几息慌乱后,窒息的危机感让他强行冷静下来,收敛起杂乱动作,另一只脚猛力踹鱼头,想要挣脱鱼口咬合。
可大鱼锁得极紧,丝毫无法抽离。沈石强忍剧痛,又蜷身伸手想去掰开鱼嘴挣脱禁锢,可鱼头鳞片光滑紧实,没有半分受力棱角,指尖屡屡打滑,根本无从发力。鱼颌坚硬异常,任凭他全力撕扯,依旧纹丝不动,持续发力不断牵动伤口,獠牙再度撕裂皮肉,温热血水缓缓渗出,在黑水中晕开缕缕猩红。
自救无果,沈石咬牙僵持,手指几乎已经陷入鱼颌之中,奋力抵住凶兽的咬合力道,可高强度发力飞速消耗着他本就不足的气息,胸腔闷窒感越来越重。失血与窒息的双重压迫不断侵蚀体力,浓重的危机笼罩全身。长久僵持之下,沈石双臂酸胀发麻,腿部剧痛连绵不绝,体力与气息双双透支,力道渐渐疲软。
前方三人一心赶路,专注把控前路方向,并未察觉身后的异动。唯有殿后的苏清瑶,敏锐捕捉到身下水流的剧烈紊乱,瞬间察觉异样,即刻提速疾冲至沈石身侧。沈石身形虚浮摇晃,感知到有人靠近,立刻收敛所有挣扎,强忍剧痛稳住失衡的身躯。
苏清瑶擡手想要剥离鱼头,却发现利齿深嵌骨肉,蛮力拉扯只会加重伤势。水下危机瞬息万变,容不得半点迟疑,她左手托住沈石受伤的小腿,稳住他的身形、卸去大半下坠拉力,右手迅速抽出腰间短匕,将匕首刺入大鱼腹部最柔软的肌理,手腕翻转,狠狠豁开一道宽大创口。鱼腹开裂,内脏与血水喷涌而出,迅速浸染大片水域,浓郁的血腥味在水中快速扩散。遭受致命重创,大鱼身躯剧烈痉挛,拖拽的力道瞬间溃散。
苏清瑶趁势手腕疾翻腕间,寒刃横斩鱼颈。寒光一闪而过,鱼颈应声断裂,鱼头离体坠落。即便鱼身已死,僵硬的鱼颌依旧死死嵌在沈石的小腿皮肉中,带血的鱼头挂在伤口上无法脱落,无头鱼身顺着水流坠入幽暗深水深处。
拖拽的危机虽解,可沉重的鱼头依旧坠着伤口,持续拉扯肌肉肌理,不断渗流血水,拖慢了他的动作。沈石稳住身形,压下翻涌的气血与钻心剧痛,心底生出浓烈后怕。前方三人这时才察觉身后异样,迅速折返,看着周遭猩红的血水与鱼骸,面色尽数沉肃下来。
苏清瑶收匕入鞘,伸手扣住沈石肩膀,稳稳固定住他失衡的身形,替他抵住水流阻力与鱼头下坠的力道。稳住身形后,她擡手打出跟进手势,带着沈石提速朝出口游动,伤口每牵动一分,便有新的血水在水中弥散开来。
凌砚舟虽然在前方开路,却不时的回头照看,发现情况便立刻折返,与苏清瑶一左一右扶住沈石双臂,二人齐力发力,带着他全速向前突进。周文彦与吴丰紧随其后,各自从抽出短刀,落后数尺距离护住后路,目光警惕地扫视周遭黑水,防备再次来袭。
弥漫的血腥味顺着水流飘向隧洞深处,两道细碎水浪骤然窜出,两条体型更小的黑鱼被血气吸引,全速朝沈石扑来。后方二人早有戒备,默契对视一眼,同时提速迎上,一手抓住鱼背,另一只手的寒刃精准刺入两条黑鱼胸腹要害,手腕翻转破开身躯,两条黑鱼抽搐数下,彻底失活,顺着水流缓缓沉入深水。
众人全力冲刺前行,片刻后,前方尽头透出一缕柔和的自然光。众人精神一振,借着最后气力冲破幽暗水域,接连破水而出,彻底脱离了阴冷的地底隧洞。
众人擡眼望去,眼前赫然是一片开阔的山谷。山谷四周尽是笔直陡峭的万仞绝壁,合围出一方封闭天地,谷内草木繁茂、空气潮湿,与地底的幽暗阴冷截然不同。
凌砚舟与苏清瑶架着气力透支、身负重伤的沈石,游至浅滩,合力将他搀扶上岸,轻轻平放在青草地上。众人低头望去,只见沈石小腿上挂着一颗硕大的黑鱼头颅,僵硬鱼颌深嵌皮肉,伤口血肉模糊,翻卷的皮肉不断渗出血水,染红了身下青草,模样触目惊心。
凌砚舟蹲下身,接过短刀,找准鱼颌咬合的缝隙,一点点撬开紧绷的鱼嘴。獠牙缓缓脱离皮肉,底下撕裂狰狞的伤口彻底展露在众人眼前。凌砚舟不忍多看,当即撕下自身大片衣襟,紧紧缠在沈石小腿伤口上方,层层勒紧打结,压迫止血,遏制血水外渗。
吴丰立刻俯身解开随身行囊,取出一瓶金疮药,快步凑到沈石身侧。他轻轻解开刚缠好的布条,将细腻药粉均匀撒满每一处撕裂创口,仔细敷遍整个伤口,确认药力完全覆盖后,再重新将布条稳妥缠紧固定,动作轻柔细致。
苏清瑶看着沈石惨白失血的面容,望着他血肉模糊的伤口,眼底翻涌着后怕与怒意。她转头看向凌砚舟,语气冰冷带着埋怨:「凌师兄,我早前便再三劝阻,下游暗河凶险未知,不该贸然逞强。是你执意冒险,一意孤行带着众人闯入绝境。今日若非我们及时相救,沈石险些殒身水底,这番重伤,皆是你自负冒进所致。」
句句指责落在耳畔,凌砚舟面色骤然惨白,指节攥得泛白,垂眸死死盯着沈石的伤口,声音低沉沙哑,满是浓烈的懊悔:「是我的错,无可辩驳。我贪进秘境、自持稳妥,罔顾风险,连累师弟身陷死地、身受重创。但凡我谨慎半分,便不会有此祸事。」
沈石靠在草地上,气息虚浮,强忍伤口剧痛,看着二人僵持的模样,轻声劝解:「师姐息怒,师兄不必自责。此事纯属意外,地底黑鱼隐匿偷袭、毫无征兆,谁也无法预判,怪不得师兄。我只是皮肉伤,休养几日便可痊愈,并无大碍。」
苏清瑶心中怨气未消,眉头紧蹙,依旧冷声道:「意外?可所有风险我早已提前点明!是你执意赌运气,拿所有人的安危、拿师弟的性命冒险。今日侥幸无事,若是真出了差错,你我此生都无法心安。」
凌砚舟垂首默然,一言不发,尽数收下所有指责,满心愧疚无处消解。沈石只能再度轻声劝慰:「师姐,探险本就伴随着未知凶险,没人能事事都预判周全。师兄也是想带我们一睹秘境风光,并没有过错。如今伤势已经稳住,不必再为此争执了。」
沈石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腿,金疮药稳稳敷在创口上,方才源源不断渗出的血水已然止住,伤口已经稳定,药效十分显著。
凌砚舟见状稍稍松了口气,开口说道:「这金疮药效果极佳,敷上就不再流血了。稍后我下水把那条黑鱼捞上来,还有隧洞里斩杀的两条小鱼,一并处理干净,烤给沈师弟补身养伤。」
周文彦笑着摇头:「想法虽好,可我们没带铁锅,没法炖鱼汤。」
「无妨。」凌砚舟笑道,「没有锅,便吃烤鱼。」
苏清瑶缓缓松开紧蹙的眉头,不再言语,场间紧绷的气氛渐渐缓和,众人这才移开目光,认真打量起这片陌生的山谷。
众人站在浅岸放眼望去,这片山谷纵横有二百丈多,千多亩方圆。四周万仞绝壁连绵,笔直合围,岩壁青灰斑驳,不少老藤盘附在岩缝之间,高耸崖壁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尘嚣声响,自成一方封闭独立的天地。
谷底地势平坦开阔,遍地草木繁茂肥厚,形态各异、色彩纷呈的奇异花草布满谷地,全都是众人从未见过的珍稀品类。微风拂过,枝叶轻摇,奇花微颤,一股清冽淡雅的草木馨香随风漫开,沁人心脾。
此地崖壁遮天蔽日,不见天光,一条暗河水道横穿整片山谷腹地,水流平缓澄澈,从众人出水的隧洞缓缓流出,一路穿行谷地中央,最终导入对面绝壁底部的幽暗洞口,隐匿在岩壁阴影之中,无人知晓它最终流向何处。
山谷河道的浅滩旁,十余株奇树格外醒目,孤零零依次扎根在河畔两侧沃土,四周的杂草野花竟都自动退让,空出一大片干净地界,在整片清幽山谷中独一无二。这些树约莫一丈五尺高,外形类似山野古榕,苍劲古朴,气韵厚重。主干粗壮敦实,深褐色树皮布满了沧桑的皲裂纹路,那是长年累月经受风雨冲刷留下的痕迹,坚实枝干向四方舒展铺开,长势规整沉稳,极具风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