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府。
夏日的蝉鸣在午睡的档口最是聒噪，一声一声，听得沈睿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换了一个环境，一切都显得如同虚妄。他见到了原以为此生都不会再相遇的人，还回到了一个陌生的府宅。
今后也会是他的“家”。
有人敲了敲他的房门，他合衣坐起，去将门打开。
南临站在门外，说道：“睿大夫，叶大人来了。”
沈睿身边没有人，沈钰就让南临留在他身旁了。
虽然是在景王府中，但沈睿不能离开沈钰的院子，他的身份，是沈钰从外面请来的江湖郎中。
景王府里有许多双眼睛，有些是太子送来的，有些是廉王送来的，沈钰已经清扫替换了一部分，但是，难免会有漏网之鱼。
叶其容是从大门口递了拜帖，光明正大走进景王府的。景王府中下人不多，迎接他的是一个一直在府中打理事务的管家。
叶其容坐在正厅，萧元武在演武场，接待叶其容的便是沈钰。
沈府失势之后，叶其容与沈府再也没有任何的瓜葛。就算是景王府回到京城，他也没有来拜访过一次景王妃。
他对这个同样姓沈的小将军更是没什么好感，在此之前，叶其容只在宫中，皇帝行赏的时候见过沈钰一两次，沈钰回京之后，名声不算好听，与京中那些纨绔子弟的名字都并作了一列。
叶其容站在正门前，微微一顿才走了进去。
管家在一旁介绍道：“叶大
人，这位是沈小将军；小将军，这是兵部尚书叶其容叶大人。”
沈钰懒懒地站起身，向叶其容行了一礼。
他将沏好的茶往前推了推，说道：“叶大人，喝茶么？”
语气随意，像是根本没有将面前的人放在眼里一样。
管家有些不适，担心叶其容听了不爽，便走上前把茶杯双手接过，转身向叶其容笑道：“叶大人，这是上好的茶，您品品，我这就去演武场请王爷来，您先在这边稍坐一会儿。”
叶其容不为所动，看都没看管家一眼，坐在右边的太师椅上。
管家脸色讪讪，将杯子放在叶其容旁边的桌上，然后转身退了出去。
一扭过头，他的脸色就变了。
真可笑，沈钰态度不好，怎么把火撒在他身上。
那管家走得飞快，沈钰侧头瞥了叶其容一眼。
叶其容突然过来，莫非，他都知道了么。
“沈小将军，听说近日请了位大夫来府上诊病。”
叶其容直接问道。
厅中无旁人，沈钰放下茶杯，直起身子，盯着叶其容。
“不错。”
沈钰的目光仍是寡淡，像是谈及了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一样。
“本官从前也受过这位大夫的恩泽，不知可否让本官一见？”
“不行。”沈钰的语气果断，叶其容没想到他竟然拒绝的如此干脆。
“为什么？”
沈钰抬眸，神色一片清明，叶其容在那一刻突然觉得，这对墨色的瞳，他好像曾在哪里见过。
“叶大人，此处并非
说话的地方。”沈钰道，“若大人真的心存疑惑，今晚请去乐瑶楼一叙。”
叶其容愣了愣。
管家很快就领着萧元武过来了，叶其容什么话都没有多说，只说是来拜会景王，另外，又把杨如风的案子与萧元武说了一番。
此事原本不是景王管的，但是太子与萧元庆在皇帝面前为了这件事闹得不可开交，于是便在叶其容面前提了一嘴，暗示道此事可以交由萧元武来负责。
这位兵部尚书一向深得皇帝的信任，但这个案子终究与两个皇子牵扯着，兵部尚书终究只是个二品大员，难免左右为难，还是让一个和两位皇子平级的人来管，更容易服众些。
于是他便想到了萧元武。
只不过皇帝担心，萧元武常年居于军旅之中，对京城之事知之甚少，于是便叮嘱叶其容，若有机会就去试探一下，倘若他觉得不行，那就算了。
眼下，正是这个时机。
萧元武回答的从善如流，耿直不二，叶其容嘴上虽然没有表明什么，但是心里已然有了肯定的态度。
这个王爷，看来，不只是一个懂得带兵打仗的王爷。
·
苏徵音匆匆回到了苏府。
几日未回，她都让程齐光去苏府带了话。她刚进苏府的大门，就撞见了苏涟漪。
她打扮的娇柔动人，像是正要出门一样。
“二妹妹。”苏涟漪脸上带笑，多半心情很好，“真是稀客，好几日不见，你这是从哪儿回来呢？”
苏徵音
瞥了苏涟漪一眼，面无表情道：“将军府。”
不说程府，不说外祖家，偏说将军府。
像是在炫耀似的。
苏涟漪绵长“哦”了一声，然后说道：“我还以为二妹妹连家都给搬出去了呢。”
苏徵音神情淡淡，没有接话。
苏涟漪拦在她前面，说道：“二妹妹，我听说，程夫人理得账，是乱七八糟，算不清楚，我奉劝某些人一句话，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是吗。”苏徵音的语气里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焦急，听得苏涟漪很不舒服。
“今晚爹爹要回来吃饭，你一定要让程夫人好生注意着，千万别出了什么岔子啊。”
苏涟漪靠近了苏徵音，加重了语气，苏徵音脸色不变，“哦”了一声，然后望着苏涟漪淡淡一笑：“多谢姐姐提醒。”
轻飘飘的一句多谢，不带有一丝一毫其他的情绪。
苏涟漪眯了眯双眸，然后转身往外走去。
苏徵音头也未回。
恐怕连苏涟漪自己都不知道，她的母亲李芸，拿着苏府的钱出去放贷了。
苏徵音提起脚步，到了程曼的院子中。
因为要管家的缘故，程曼院中的人多了几个。李芸身边的林嬷嬷也总是在她的院里院外打转，说是为她打点一下里里外外的事情。
苏徵音正好撞上走出院门的林嬷嬷，林嬷嬷脸色不太好看，语气高低不平的说了一句：“二小姐回来了。”向苏徵音打了招呼，就疾步走开了。
苏徵音
正觉的奇怪，进门，发现程曼尚在查账目。
几日未见，程曼竟还在查账。
苏徵音当知始末缘由，屏退了其他人后，坐到了程曼的身边。
程曼听闻放贷一事，神色一变。
“这不是小事，阿音。”程曼紧紧盯着她，“你可有证据？”
“带着林嬷嬷上东南钱庄，一对质便可知分晓。”
程曼的视线扫过桌上整齐的账目，说道：“这几日你不在，我查账的时候，林嬷嬷总在我身边，试图阻挠我，方才她又来了，但我没有理会她，她气冲冲地就走了。”
“我看见了。”
“分家之日趋近，想必李芸并不怎么信得过相府的家底。而且，我看了这么久，发现相府的家底，的确不像我们在外面所能看见的那么光鲜亮丽。”程曼凝眉说道，“你要考虑清楚这件事，阿音，它关系着一整个相府。”
奢靡过分，养着这么多的人，怎么可能会残留丰厚的家底。
在上一世，苏徵音很晚才发现这个问题。
这是萧元庆在她临死之前告诉她的。
他捏着苏徵音瘦削的下巴，说道：“你爹就那么一点家底，凭什么天天在我面前装大尾巴狼啊。”
说起来，李芸如今放贷的行为，大概还为相府留下了些钱财。
“我知道。”苏徵音淡淡说道，“娘，我没有打算揭发此事。”
程曼的目光有些朦胧。
没有打算揭发？她这是什么意思。
“或者说，我没有打算，让我们来揭发此
事。”
苏徵音微微一笑，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