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山腰19/40 章 · 1428 字

第19章 相拥而眠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近乎苛刻地压缩每一点物资损耗。

户外储能灯非紧急情况绝不点亮,黑暗成为商场最常用的外衣。

餐桌上没有花样,只有白水煮得发蔫的青菜,混着切成硬块的腌牛肉,只放了点盐,没有多余油脂,咀嚼的时候只有寡淡的咸味在舌尖散开。

我几乎每天大半时间都贴在商场二楼的玻璃窗边向外张望。

窗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昼夜温差凝结的凉雾,我掌心按上去,留下一块浑浊的掌印,指腹的温度一点点消融雾气,片刻之后,水汽又重新漫上来,把那道手印慢慢糊掉。

玻璃透进来的寒气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东北地区的秋意正在急速下坠,冬天已经在不远的地方虎视眈眈。

街道不再是刚刚沦陷时喧嚣的模样。一部分畸变体耗尽身体能量倒在路面,躯体干瘪,随即被同类撕扯分食。

肉眼可见,这些畸变体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它们对环境噪音产生了思考或是脱敏,乌鸦掠过楼顶的扑翅,秋风卷动垃圾塑料袋哗哗的摩擦声,再也引不起它们狂暴的冲锋。

零散游荡的畸变体大多垂着手臂站定在马路中央,眼仁扩张占据整个眼眶,只剩一圈极细的眼白,目光空洞地望向虚空,没有明确目标便长久僵立不动。

一部分老化衰弱的个体干脆坐到台阶、路牙石上,脊背佝偻,姿态竟和冬日晒太阳的老人无比相似。

午后的斜阳光铺洒下来,浮尘在光束里漫天飞舞,金蒙蒙落在他们冷白没有血色的皮肤上。

单看轮廓剪影,几乎会产生一种荒诞错觉——那只是一群在街边晒暖的普通人。

可只要细看那过分膨大漆黑的瞳孔,心底的寒意便瞬间爬满全身。

两个巨大的疑问盘旋在我脑海,挥之不去。

第一,气候。这里地处东北,凛冬若是将至,隆冬最低气温可以跌至零下三十摄氏度,更北的区域甚至逼近零下四十度。

畸变体依旧属于碳基生命,躯体是改造后的人类肉身,身上只穿着事变爆发那一刻的秋装薄衣。

如此酷寒,究竟能不能终结它们?凛冽寒风会不会冻裂它们的皮肉?厚厚的冰雪,是否能够埋葬这份扭曲的生机?

第二,生存阈值。大量畸变体会因为长期得不到能量补给昏厥、衰亡,这证明它们依旧逃不开生物底层法则。

不进食便会饿死,不饮水便会渴死,死去的个体会被同类吞噬。

按照这个逻辑推演,是不是只要人类足够隐忍,躲在坚固庇护所静静等待,耗尽它们种群的能量,畸变体便会自行消亡,人类可以不战而胜?

可楼下那名穿红格衬衫的中年畸变体,推翻了我一部分乐观猜想。

那是最早表现出同类相食行为的个体。

他弓着脊背,趴在一具倒地畸变体残破的躯体之上,头颅微微偏斜,仿佛在辨别什么,手指尖锐地划开对方腹腔,精准探入,只攫取五脏六腑,吸食血液软组织,躯体其余皮肉分毫未动。

在吞食大半同类脏器之后,短短半天,它身上的变化肉眼可见,混沌的野性褪去一部分,行为多了思考的痕迹。

它会像活人一样坐在台阶,双手搭在膝盖,头颅沉沉低垂,不知道在冥思什么;

偶尔擡起手,僵硬地拉扯自己歪斜的红色格纹衣领,整理衣襟;

漆黑巨大的眼珠,静静追随空中掠过的飞鸟。

一举一动越来越像人,却又全然不是人。

这个画面带来的惊悚远胜嘶吼与扑杀。

一个畸变的躯壳,在笨拙地模仿人类的神态举止。

我心底冒出一个刺骨的猜想,会不会终有一日,一部分畸变体进化到外表行为完全无法分辨,混进劫后余生的人类群体之中,潜藏在残破的社会里。

暮色一寸寸吞掉城市。

薄云漫过天穹,月亮露出来,柔光如水,弯弯的月牙,像姑娘含笑弯起的眼瞳。

楼下的景物一点点消融在黑暗里,再趴在窗边观察已经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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