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废弃商场的一楼地面有一小半部分是中空的。
厚重的水磨石瓷砖隔着薄薄的水泥夹层,底下并非空洞的死寂,而是空间很大的地下停车场。
连通上下的消防楼道的铁门并没有全锁,只有楼下进入车库的消防门是被锁死的,锁芯嵌在冰冷的铁皮里,无法打开,将两个空间彻底隔绝。
我在空旷死寂的大厅伫立了很久。
连日来地面隐隐透上来的温热,所有细碎的异常,全都指向这片被封禁的地下空间。
「你这几天在一楼晃来晃去的,到底看什么呢?」
软糯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打破了大厅死一般的沉寂。
李韵涵抱着一颗对半切开的红苹果,小口啃得认真,两颊被食物撑得微微鼓起,像只藏满坚果小心翼翼觅食的仓鼠。
崩盘社会贫瘠的灰暗里,这点鲜活的模样格外刺眼,却又裹挟着挥之不去的脆弱。
我没有立刻应声。
胸腔里的心跳压得很轻,神经早已绷紧。
沉默两秒,我擡手缓缓掀开磨得起球的黑色大衣衣襟,将别在腰间的手枪缓缓抽出。
金属枪身贴着掌心,还残留着紧贴躯体捂出的微弱体温,冰冷与温热交织,带着独有的冷意与重量。
俯下身,单膝微沉,将手背轻轻贴在冰凉的一楼瓷砖地面。
地砖冰凉刺骨,可通过坚硬的石质夹层,一缕细微,持续的温热缓缓渗透上来,带着烟火灼烧杂物独有的燥意,微弱却无比清晰。
地下有人,绝对没错。
我直起身,声音压得极低,褪去了平日仅有的温和,只剩不容置喙的冷硬。
「你上去找王阿姨,待在四楼不要出来,今晚天亮之前,如果我没来找你们,无论听到任何动静,任何声音,死死守住房间门,一步都别出去」
话音刚落,我擡脚踏上昏暗的二楼阶梯。
商场已断电多日,天光只能从蒙满灰尘的落地窗斜斜挤进来,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狭长光影。
货架上落着薄薄一层浮灰,各类闲置的杂物静静堆栈。
我擡手从靠墙的货柜顶端抽出一根实心钢制棒球棒。
指尖握住棍身的瞬间,刺骨的冰凉顺着指腹窜遍四肢百骸,致密的钢铁重量沉沉压在掌心,冰冷且沉重,时刻警醒着我——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帮在畸变体四处游荡下存活下来的未知的人。
另一侧的货架夹缝里,我摸出一把崭新的西瓜刀,塑封包装完好无损。
我没有拆开,直接反手插进宽大的大衣衣袖内侧,卡稳固定,成为藏在袖中的武器。
稍作沉吟,我取下腰间贴身悬挂的军用匕首,转身递向静静站在楼梯口满眼不安的李韵涵。
「拿着,防身,如何我晚上之前没回来,你自己决定如何做」
女孩伸出纤细的手指接过匕首,单薄的指尖用力过度,微微发抖。
这半个月寄身商场的安稳是假象,她终究是长大了。
片刻的静默观察后,她顺着我连日的反常,地面渗透的热气,时不时看向紧锁的消防铁门,拼凑出了大概的真相。
她不傻,相反她还很聪明,只是这些日子太过无力与恐慌,并没有发觉不对劲。
这座她们赖以生存,以为安全无忧的商场庇护所,脚下藏着一群未知的陌生人。
恐慌像潮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她的四肢百骸,可她死死站着,没有后退半步。
眼底迅速蓄满了温热的泪水,蒙蒙水汽模糊了瞳孔,可她死死咬紧下唇,硬生生将所有哽咽与所有脆弱全部咽了回去,倔强地不让一滴眼泪滚落。
死死攥着冰冷的匕首,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捏的发白,心底翻涌着无力与自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