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库的昏暗是凝固的死灰。
浑浊的暗光从堵住车库入口车辆的破损车窗漏出来,薄得像一层即将碎裂的纱,覆在遍地积灰的水泥地上,映出满地凌乱的废弃杂物与空气中悬浮的微尘。
燃烧的火焰已经很微弱了,仅剩零星的火线还在跳动,烧焦的尸体带有一种令人反胃的油脂恶臭。
死寂压垮了所有声响,众人的呼吸都极轻,微弱得几乎融进这片沉滞的黑暗里。
中年男人缓缓擡起布满薄茧与脏污的手,动作僵硬迟缓,像生了锈的机械零件,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妻子的后背。
力道极轻,谈不上任何安抚效用,只是绝境里徒劳的温存。
女人顺着墙壁缓缓滑落脊背,浑身的力气早已被连日的饥饿与透支的精神彻底抽干。
她眼皮极其微弱地轻轻颤动,眼皮下的眼珠缓慢滚动了半圈,似是想要睁眼,想要回应身边的丈夫,可最后依旧重重垂落。
四肢松弛无力,指尖耷拉着,没有擡手也没有出声,未有一丝一毫的动作。
她整个人瘦成了皮包骨,羊绒大衣批在身上,像一具耗光了生机的躯壳,只剩一口若有若无的残气,悬在破败昏暗的车库里。
咚——咚——咚——
敲门声沉闷厚重,隔着一寸厚重铁皮门框穿透进来,并不急促与凶狠,却精准敲在所有人麻木的神经上。
车库内依旧昏暗与死寂,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弹。
残存的几个人或坐或靠,全都半睁着眼,瞳孔涣散,空洞且麻木,仿佛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土,再也承载不起惊慌,恐惧,希冀这类鲜活的情绪。
长久的围困与绝望,早已磨平了所有人的棱角,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漠然。
中年男人背靠冰冷坚硬的防火铁门,铁皮刺骨的凉意通过单薄的衣衫渗进骨头缝里。
他微微垂着头,凌乱干枯的发丝垂落,遮住大半眉眼,良久,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起一个弧度。
有一种置之死地的松弛,绝境里荒诞又苍凉的洒脱。
他气息虚浮,喉咙沙哑干涩,像是久未进水的破旧风箱,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轻飘飘的,散在死寂的车库里。
「请进……」
门外。
狭长幽暗的商场走廊隔绝了车库的死气。
我正俯身站在防火门前,指尖一遍遍细细摩挲锁芯锈蚀的纹路,门框与墙体贴合的细微缝隙。
指腹蹭过铁皮与水泥边角,冰凉还硌手,质地坚硬。
我眉头微敛,目光沉沉,视线一寸寸扫过门体结构,在脑中快速推演所有可行的打开方式,排除又否决,重新斟酌,不能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破绽。
整片商场死寂得骇人,连远处畸变体模糊拖沓的蹭地声都听不到。
我稍稍直起身,气息平稳,不轻不重地开口,声音穿过厚重铁门的缝隙,清晰地灌入车库之内。
「里面的朋友,你们缩在里面也是等死,不如想办法配合我开门。商场里就我一个人,太无聊了,一个人空守一座宝山也是等死」
我的话语平淡,听不出威胁,也听不出什么善意。
指尖依旧没有停下,持续摸索着门框的咬合死角,试图从密不透风的结构里抠出一线生机。
门内的中年男人闻声,眼皮微微动了动。
他胸腔里微弱地笑了一下,无声的笑意沉在眼底。
骗人。
他心里瞬间笃定。
门外人的声音干净平稳,气息沉稳,听着挺年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