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扇门框彻底脱离墙体,没有倒地,而是挪移了一些位置,碎裂的水泥块与松散碎石铺满地面,扬起的细尘在昏暗的地下车库空气中缓缓浮沉。
我握着铁镐,面前的墙体被豁开一道仅容单人侧身通过的缺口,凛冽的阴冷风从缺口灌涌进来,吹散了空间里淤积的燥热与焦臭。
对面墙角的中年人双腿盘坐,脊背死死抵着冰冷的水泥墙面,双眼早已无力闭合。
他整张脸枯槁脱形,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动,每一个字都耗竭了胸腔仅剩的气力,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
「老弟……怎么称呼啊……我叫肖文杰」
我没有应声。
沉默间,我将二楼的锅炉以及一些大米和土豆搬运至地下车库。
这里困守的众人早已脱力虚耗,连站立行走的力气都无,根本无法踏出密闭的空间。
我擡脚碾灭地面零星跳动的火星余烬,目光沉沉地扫过场地中央那具蜷缩的人形残骸,黑黢黢的轮廓刺得人眼生疼。
幸而车库通风管道连通整座大楼,否则这几日燃起的篝火积攒的浓烟,早已将所有人活活呛死。
我支起简易锅炉,点开燃气慢熬米粥。
碾碎的细碎土豆混着饱满的米粒在沸水中翻滚,发胀,软烂,淡淡的米香混着薯甜,顺着锅炉缝隙丝丝缕缕溢出,缓慢漫过整片死寂的车库,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第一碗热粥盛出,递到肖文杰面前。
他缓缓擡起枯瘦如柴的手臂,指节僵硬地扣住碗沿。
温热的触感顺着冰凉的指尖蔓延四肢百骸,久违的湿润与暖意熨帖着他枯竭的躯体,萦绕多日的寒意终于散去几分,紧绷良久的眉心,极轻地舒展了一丝。
热气朦胧了他的眉眼,他来不及细细吞咽,仓促咽下一口热粥。
随即拼尽全身余力,小心翼翼扶起身旁奄奄一息的女儿,手腕克制着剧烈的颤抖,一点点将温热的粥水送进孩子干涩的口中,轻轻托住孩子松弛的下颌,缓慢帮她完成吞咽的动作。
喂完女儿,他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妻子,重复着同样缓慢的动作。
全程他的喉结不断滚动,干涩的口腔本能吞咽着津液,眼底藏着极致的疲惫与渴求。
温热的米粥入腹,最先苏醒的是他的妻子。
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皮艰难颤动,缓缓掀开,混沌的视线聚焦,第一眼望见的,便是丈夫憔悴凹陷的侧脸,以及他嘴角沾染的细碎米渍。
她下意识擡手护住小腹,滚烫的暖意顺着肠胃沉落,先上带来一种剧烈的痛楚,然后是逐渐平息的温暖。
麻木僵硬的躯体渐渐复苏知觉,细碎的力气一点点回笼,踏实的暖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吐出一口气。
我端着粥碗穿梭在人群之间,将温热的食物分发给尚且能动的幸存者,让恢复些许气力的人轮流喂食重伤脱力的同伴。
万幸商场仓储充足,囤积的大品牌大米储量丰厚,足够支撑这群人熬过最凶险的脱力期,慢慢恢复体魄。
熬煮米粥的间隙,我快速清点了在场人数。
整整二十三人,十八名男性,五名女性,其中夹杂着三名十余岁的孩子。
三个孩子的模样触目惊心。
单薄的身架撑不起宽大破旧的衣衫,根根肋骨清晰凸起,皮肤上遍布深浅不一的焦黑烫痕,想来是此前过度靠近篝火取暖,被明火灼伤所致。
我优先舀出温软的米粥投喂孩子,「肖文杰」的女儿方才已经被照料过,我便放下粥碗,俯身仔细检查几个孩子的身体状况。
指尖精准落至下颌角后下方,甲状软骨上缘的颈总动脉处。
这是人体脉搏最清晰,心跳最直观的位置,比手腕脉搏更能精准判断一个人的生机强弱。
微凉的指腹贴在孩子们薄如蝉翼的皮肤上,几乎感受不到丝毫搏动。
脉搏微弱得近乎虚无。
孩童体魄尚未长成,代谢更快,对能量的需求远高于成人,却没有足够的脂肪储备抵御饥饿与夜晚的寒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