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山腰9/40 章 · 2476 字

第9章 逃亡开始

母亲侧卧在卧室床上,呼吸绵长均匀,连日的惶恐煎熬早已榨干了她所有精力,此刻沉沉睡去,眉头依旧紧紧蹙着,哪怕坠入睡梦,潜意识里仍揣着挥之不去的惊惧。

我站在卧室门框边静静伫立片刻,指尖抵着冰凉的木门,楼道里若有若无的腥腐气息顺着门缝钻进来,丝丝缕缕缠在鼻尖,可我终究不忍心推门惊扰她片刻安稳。

眼下这座城市早已坠入无边黑暗,能拥有一场踏实无梦的睡眠,已经是一件无比奢侈的事。

我踱步退回漆黑的客厅,整片屋子只剩手机屏幕一小块冷白微光,在浓稠的夜色里孤零零亮着,映得我眼底布满疲惫红血丝。

连日紧绷的神经绷得快要断裂,畸变体游荡的画面、狙击手枪响、全城骤然断电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翻涌,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思虑再三,指尖划过通信录,拨通了李韵涵的语音通话。

嘟嘟两声等待音,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听得人心慌。片刻后,通话接通,听筒那头先是传来布料摩擦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是布料闷住呼吸的压抑声响,想来她已经把整个人蜷进了被子里。

无边黑暗会无限放大人心深处的怯懦,素来胆大张扬的她,唯独天生畏惧不见五指的黑夜,唯有把自己裹在被褥构建的狭小庇护所里,才能勉强稳住发抖的身子,抵御漫上来的恐惧阴霾。

我刻意压低嗓音,气息放得极柔,生怕一丝响动惊扰窗外潜藏的危险,轻声问道:「韵涵,我给你唱首乡下的老民谣吧,哄你睡一会儿,好不好?」

听筒那头陷入漫长的死寂,连原本细碎的被子摩擦声都骤然消失,只剩微弱的呼吸声通过听筒传来,隔着一道楼宇、一片漆黑的街区,我仿佛能想像出她蜷缩在被窝里,睁着一双惶恐不安的眼睛,死死攥着被角的模样。许久,一声带着浓重鼻音、沙哑绵软的应答缓缓飘来,脆弱得像风雪里瑟瑟发抖的初生幼兽,带着哭过后的哽咽,怯生生吐出一个字:「好……」

我清了清干涩发紧的嗓子,从前她闹脾气失眠、心绪崩溃的时候,我总会哼起这首乡土小调,平缓的调子总能抚平她躁动不安的情绪。

此刻指尖抵着冰凉的手机边框,目光擡向落地窗,一轮残月孤零零悬在墨色天幕,清辉淡薄,勉强勾勒出成片死寂楼宇的轮廓。

窗外秋风卷着沙尘拍打玻璃,沙沙作响,整座城市沉寂得如同一座巨大坟茔,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唯有我轻声哼唱的调子,在密闭的房间里缓缓散开,成了这片绝望天地里唯一一点微弱暖意。

「月牙儿慢慢蹭上东山尖~房檐垂着一溜冰溜帘~

老柴火垛堆在院南边,劈半捆干柴,烧锅热水暖。

土炕烧得周身软绵绵,啃一口冻梨,牙尖打个颤。

苞米楼子囤着金黄面,一年四季,不愁吃和穿~」

哼唱之时,我脑海里不断浮现乡下姥姥家的小院,暖烘烘的土炕、冒著白烟的柴火灶、屋檐垂坠晶莹剔透的冰溜子,那些烟火缭绕、岁月安稳的画面,与眼前这座沦陷在黑暗中的城市形成刺骨反差。

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往日唾手可得的平淡烟火,如今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隔着手机听筒,我不清楚李韵涵此刻是什么神情,只盼这首慢悠悠的小调,能稍稍抚平她心底翻涌的恐慌。

预先警报绵长低沉的轰鸣层层叠叠碾压下来,声源就近在隔壁不足五十米的城区初中,学校楼顶的防空喇叭功率全开,刺耳声波穿透墙体、楼板,震得玻璃窗微微震颤,耳膜一阵阵发麻发疼。绵长警报循环往复,如同远古巨兽的哀嚎,狠狠攥住了整座城市每一个角落。

我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哼唱戛然而止,手里的手机受惊般脱手滑落,重重砸在布艺沙发缝隙里,听筒里李韵涵惊慌失措的呼喊、啜泣声,被震天的警报彻底吞没,一丝一毫都听不真切。

尖锐绵长的警报,是官方划定的防线全面失守的信号,是全域风险等级升级的终极预警。

我下意识转头望向入户门,母亲不知何时已经赤脚站在了猫眼跟前,整个人紧贴冰冷门板,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单薄的身子微微蜷缩,瞳孔死死贴住狭小的猫眼孔洞,呼吸急促又细碎,连擡手的力气都快要丧失殆尽。顺着她的视线,我几乎能脑补出门外楼道里的恐怖景象。

地面隐约传来低频震动,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无数双脚踩着沉重的步伐,顺着楼梯一层层向上攀爬。原本死寂的楼道顷刻间沦为炼狱,畸变体嘶哑痛苦的嘶吼声、疯狂撞击防盗门的闷响、邻里崩溃的哭喊、尖叫、怒骂,顺着门缝、楼板缝隙钻进来,层层交织,钻进耳朵,搅得人神志纷乱,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变故来得太快,快到没有任何人拥有缓冲、思考、筹备的余地。前一刻我还在哼唱乡土小调,妄图用片刻温柔抵挡末日寒意,下一秒,防线崩塌,畸变体成群涌进居民楼,灭顶之灾已经堵在了家门口。

我甚至来不及捡起掉落的手机,来不及安抚远方惶恐无助的李韵涵,眼下唯一要护住的,只有身旁浑身战栗的母亲。

我一把拽住呆立失神的母亲,将她护在身后,不敢耽搁半秒,立刻着手加固房门。入户门是十年前交房配备的老式钢制防盗门,门框早已老化松动,板材单薄,寻常成年人全力冲撞都撑不住片刻,面对失去痛觉、不知疲惫的畸变体,撑不过短短一两轮冲击。

我拖动笨重实木鞋柜死死抵在门后,又挪来客厅钢化玻璃茶几横在鞋柜外侧,层层叠加形成缓冲屏障。我刻意没有把过道彻底堵死,一旦房门被撞裂,堆积的家具彻底封死退路,我们二人便会被困死在客厅,连逃往卧室、阳台避险的后路都会被彻底切断。

堆积障碍物的意义,从来不是彻底挡住畸变体,仅仅是拖延破门的短短数十秒,为自己和母亲,留住一线逃生喘息的空隙。

手脚忙乱做完所有加固措施,我转过身,一把将浑身发抖、几近虚脱的母亲狠狠拥入怀中,双臂用力收紧,恨不得将她护进自己骨血里,隔绝门外所有血腥与恐怖。

母亲埋在我的肩头,身体滚烫,止不住哆嗦,压抑的低泣闷在喉咙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引来门外游荡的畸变怪物。

我一遍又一遍机械地低声重复着一句话,嗓音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没事的妈,别怕,没事的,官方一定会赶来救援,我们再撑一撑,一定能熬过去的……」

我不断宽慰着母亲,可心底深处,早已溃不成军。

我反复念叨的那句「没事」,与其说是安抚濒临崩溃的母亲,不如说是在强行自我催眠,欺骗深陷恐惧的自己。

防空警报依旧在城市上空无休止回荡,楼道撞击声、畸变体的嘶吼声越来越近,楼板震颤愈发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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