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余里衍在弥留之际,曾拽着我的衣裙,求我给她看一眼,那个她怀胎十四个月才诞下的孩子,但是,我没有遂她的愿。
彼时,任得敬与蒙古结盟,李仁孝入金借兵,金国上下连召三日廷议,才最终决定,派讹里朵与燕王斡离不领兵前助,在临行前的那天晚上,斡离不来拜访我,希望我能在他离开的这段日子里,照顾他那即将临盆的夫人。
我素日里,与斡离不走得不是很近,若非他亲自前来,我定要误以为,他是在借此嘲讽我无孕,我谨慎地看了看讹里朵,他示意都随我的心意,斡离不谦卑的样子,令我无法拒绝,我低头还了个礼,算是应下了。
襁褓里的死胎,被我轻轻摇晃,我笑着告诉余里衍:“小世子好不容易才睡着,你这当娘的,还是等他醒了再逗他闹吧。”
我转身,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侍女的手上,侍女颤抖地接过,脸色难看无比,我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柔和地对她道:“小心点,别弄醒了世子。”
“咳咳——”
余里衍剧烈地咳嗽,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淌,我凑到她的身旁:“你再坚持坚持,燕王很快就回来了。”
“我才不要见他,他要是来,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别让我见到他,否则……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的情绪很激动,又吐了几口鲜血,但是,我没有回话。
“你是不是以为我还在说疯话?告诉你,我从来都没有疯,这些年的每个日子里,我都过得很清醒……”
我紧紧地握住余里衍的手,不知该如何抚平她的情绪:“你想杀了斡离不,你想为你的族人报仇,可是你到底下不了手,所以才会这么自欺欺人地活着……这些我都明白的。”
她的眼神毫无生气,嘴唇没有沾到血的部分,颜色惨白,在听到我的话后,她的身体一下失去了力气,重重地躺回到了床上。
我犹豫地对余里衍道:“可是夫人……就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情,燕王又怎会不知道?”
“是啊,做了这么多年的戏……将来我这孩子长大了,你千万不要在她的面前,提我这个娘亲。”
她惨笑道,脸上继而涌现出了悲伤,她轻轻地哼起了一支曲子,虽然用的是契丹语,但听到那熟悉无比的旋律时,我便已经知晓了其中的内容。
远望可以当归,悲歌可以当泣。
思念故乡,郁郁累累。
欲渡河无船,欲归家无人。
悲苦不能言,腹中车轮转。
……
我含泪看着余里衍,她的目光游离了一圈后,忽然一下子又坐了起来,她睁大着双眼,死死地瞪着我,双手将我的肩膀抓得疼痛无比。
“替我……转告完颜宗望,他杀我父亲……灭我全家,我……我耶律余里衍,永远也不会原谅他,我今生不杀他,这笔账,我下辈子一定会和他算。”
我顺着余里衍的动作,不敢反抗,直到自己与她对视的眼睛发酸,才意识到,这个契丹的第一美人,已经香消玉殒。
“夫人……”
有侍女开口唤余里衍,我摇了摇头,难过道:“别喊了,人已经去了。”
于是四下里便传来了哭泣的声音,逐渐变得越来越大,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余里衍的双手,从我的身上拿下,轻轻地放倒她,合上了她的双眼。
“也是个可怜人。”我叹道。
我站起身,然而,回头的那一刻,却看见了斡离不,雪在他的铠甲上,积累了一些厚度,想必是早就站在那了,只是一直没有进来。
他抱着他那死去的孩子,一步一步走进了账内,我侧过身,向他道:“王爷节哀。”
“生未必乐,死未必苦,人走了就走了吧,倒是个解脱。”
他将孩子贴在心口上,闭上了双眼,一身还没来得及更换的铠甲,带着血,还冒着凉气。
心,其实是更冷的吧。
“母亲——”
有人唤我,我寻声看去,雍儿竟然也来到了这里,看样子,似乎是刻意赶来的。
斡离不将孩子放回到侍女的手里,对雍儿道:“她既不想见我,乌禄,你且象征地哭一哭吧,替我送送她。”
说完,他转身便走,甩起战袍带出的风,给周围增添了不少寒意,我担心他会出什么事情,便追上了去。
“诶——你要去哪里?”我喊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