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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山高水寒海东艰(下)

后来金兀术对我说,合着我和完颜亶,一个是故意唬人,一个是假装不怕死,在我倒下之后,完颜亶立刻就慌了神,前后形象变化之大,使他差点以为,之前完颜亶对我的种种所为,只是他为了威逼我进他的后宫,而使用的手段罢了。

但事实上,真的是我低估了讹里朵在这个侄子心里的位置,我昏迷了整整三天,醒来的时候,看见完颜亶红着一双眼睛守在我的身边,吓得我险些再次昏厥。

“你可算醒了,真是急死朕了,叔母已有身孕,为何不早些告知朕?”

“在大金,王府添丁,还须得问皇上同不同意?”

闻我此言,他也不恼:“不不不,朕不是那个意思,之前是朕失礼了,叔母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别和朕一般见识。”

他一口一个“叔母”,这个久违的称呼叫得我胆战心惊,见我没有反应,他接着说:“叔母你安心养胎,这个孩子只要生下来,朕向你保证,无论是男是女,朕都不会亏待。”

我看了他半晌,最后,说了句貌似很不走心的话:“可是皇上近来国事压力巨大,故而脾气才这般无定数?”

“朕……”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完颜亶的某根神经,只见他的嘴唇颤抖,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良久,他道:“朕只是太难过了,才会迁怒于叔母,扔砚台的那一刻朕就后悔了,你既是三叔拼命守护的人,朕无论如何都不该为难你……朕是在恨三叔,为何就抛下了朕……”

“粘罕也曾为陛下挡刀,险些手臂被废,金兀术也是为女真披肝沥胆,这些寒漪都是看在眼里的,您也应该感受得到……”

“这不一样……不一样……”完颜亶哭道。

“他们的所作所为,是为了金国的皇帝,为了女真的发展大计,而三叔……才是真正为了那个叫完颜亶的侄儿……”

他的声音哽咽,满眼泪痕:“他用他的命,和蒙古军同归于尽,可是朕……宁愿金国全军覆没,也不想让他死啊……他不让朕为难你,朕放过你就是了,可他到底是不相信朕……”

“叔母。”他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这是三叔唯一的血脉,朕求你,求你无论如何……千万不要有任何差池,之前的事,我们便当它过去了吧,朕今日向你赔罪,只要你能把三叔的孩子生下来,从今往后在金国,你要风得风,要雨就是雨,朕什么都答应你。”

他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然后又补了一句:“只要别太过分就行。”

我惊讶地看着完颜亶,好久才反应过来,心中渐渐涌出一阵酸楚,说不明白是不是感动,我笑了,但是下一刻,眼泪便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对于他们完颜家的感情,我真是无法一语道尽,拿不起也放不下,理不清还乱如麻。

想起之前张医官,在诊断出我有孕时所说的话:“夫人虽说向来脉象不稳,但这一次的喜脉,卑职还是敢肯定的,只是夫人,卑职把话说在前头,您的体质……”

“这本宫知道,你只需告诉本宫,要想让这个孩子平平安安地出生,需要怎么做就是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终是应了一声,叹了口气:“卑职尽力。”

这个孩子真的能生下来吗?

我总觉得像做梦一样的不切实际。

在完颜亶没有说出那些话之前,我还担心这个孩子出生之后,会不容于女真,但是现在看来,他将来的境遇,也许没我想的那么糟。

我已经对不起一个生命了,这个孩子无论如何,我都要让他来到这个世上。

完颜亶把我留在了汴京的皇宫里,出于对第一个孩子的愧疚,我每日疯狂地进食,生怕腹中的孩子会供给不上,造成终身的缺憾。

那些个夜里,我只要闭上双眼,就会看见讹里朵,风声萧萧,星河灿烂,我和他躺在广袤无边的草原上,周围很冷,连他的怀抱也是冷的。

雨水气势磅礴地打在红墙青瓦上,狂风交加,电闪雷鸣,我辗转反侧,直勾勾地盯着帷帐,经常一看,就是一整夜。

似乎理解了那句诗,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我以为,我的生活会一直这么平静下去,但事实上,后面发生的事情,几乎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我头晕呕吐的症状越来越严重,张医官千里迢迢赶到我面前的那一刻,我朦朦胧胧中,看到有条蛇好像钻进了我的腹中,我朝着自己的肚子一阵乱抓,宫女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我按住。

还能想起当时的状态,也是一件令人惊叹的事,我的眼神迷离涣散,头发和着汗水,紧紧地贴着脸颊,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的味道,逼着我沉沉地合上了眼。

然后在梦里,我又梦见了那个血淋淋场景——还是那只木桩,那只孤独的海东青。

直到现在,我也说不明白,为何我会做这样的梦,我所纠结的,是我为何会做这个梦,而不是这个梦的内容。

或许这世间,真的有什么东西需要我们敬仰,谁也说不清楚,它们到底存不存在。

雨后的廊下,能清楚地听见檐上水珠砸地的声音,空明的积水上飘落着几朵花瓣,风轻轻一吹,粼粼波光。

我就是在这样的情景下,再一次遇见了金兀术,当时的他正坐在台阶上,嘴里叼着片叶子,发出欧亚噪杂的声音,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上前摘了片叶子吹给他听,见他嘴角逐渐扬起了一个弧度,我道:“虽然也不见得有多好听,但总归吹得比你强。”

“‘衔叶而啸,其声清震’,本王一直以为,这书中记载的都是骗人的,也是,在我们北国,只有草原和沙雪,哪能养活的了这些。”他随意地指了指周围的花草。

“北国又如何,如今本宫在这汴梁待的时间越长,便越想回到北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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