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侍读学士王达华坐在值房里,对着面前的白纸,已经发了半个时辰的呆——今天刚上值就接到朱元璋传来的口信,让他写一篇《征倭檄文》。
「征倭檄文」四个字,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桌角堆了七八个纸团,每一个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
不是不会写。是大明建国以来,从没写过这种文章。
打蒙古人,那是「驱逐胡虏,恢复中华」,大义名分堂堂正正。打云南,那是「元朝余孽,负隅顽抗」,也算师出有名。可打倭国——人家没有占你的土地,没有杀你的官员,严格来说,连正式的宣战理由都站不住脚。
总不能写「尔国海盗屡犯我境,故兴兵讨之」吧?那应该是刑部发文缉拿盗匪,不是朝廷发兵征讨一国。
王达华叹了口气,把笔搁下,揉了揉太阳穴。
旁边的编修杨文举探头看了一眼他桌上的纸,小声说:「学士,要不……先从倭寇犯边的罪行写起?」
「写了。」王达华指了指纸篓里的纸团,「写了一百多字的罪行,念起来像是官府缉拿海贼的告示,不像讨伐一国的檄文。」
「那就从『天道』入手?」
「也写了。」王达华又指了指另一个纸团,「写了大明天命所归,倭国蕞尔小邦竟敢不敬——结果看起来像是替天子训斥藩属的敕书,也不像檄文。」
杨文举不说话了。王达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着额角。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对杨文举说:「走,去东宫。」
「现在?」
「现在。听说太子殿下对倭国的事情早有谋划,这篇檄文怎么写,恐怕得听听殿下的意思。」
王达华见到林墨的时候,林墨正在看南洋购粮的帐册。听完王达华的来意,林墨放下帐册,想了想,说:「王学士,檄文这种文章,不在于文采,在于立场。」
王达华拱手:「请殿下明示。」
「你之所以写不下去,是因为你在找『大明凭什么打倭国』的理由。」林墨说,「但你找来找去,发现那些理由都不够硬——倭寇是海盗,不是倭国朝廷派来的;倭国没有挑衅大明;两国之间甚至没有正式的外交关系。所以你写什么都像是在强词夺理。」
王达华苦笑:「殿下说得一针见血。」
「换个思路。」林墨说,「不要写『大明凭什么打倭国』,写『倭国凭什么该打』。」
王达华愣了一下:「这两者有区别吗?」
「有。」林墨说,「前者是你去找一个正当性,后者是你去枚举对方的罪恶。前者是被动的,后者是主动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王达华:「倭国有什么罪?第一,纵容倭寇,屠戮大明百姓——这是事实,不是你编的。第二,日本国王怀良亲王,曾多次辱骂大明使节,拒不称臣——这也是事实。第三——」
林墨转过身来,看着王达华:「第三,倭国自元朝以来,屡次拒绝中原王朝的招抚,自以为海上天险无人能破。这种狂妄,本身就是一种罪。」
王达华的眼睛亮了。
「殿下是说——把倭国的『不臣』和『不仁』结合起来写?」
「对。不臣于天朝,是为不敬;纵寇以虐邻,是为不仁。不敬不仁之国,天讨之。这就是檄文的骨架。」林墨说。「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王达华走后,林墨继续看帐册。没过多久,王景弘进来通报:「殿下,陛下召您去乾清宫。」
林墨赶到乾清宫的时候,朱元璋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王达华刚送来的檄文稿。看见林墨进来,他把纸往桌上一扔:「你看看这个。」
林墨拿起来一看,字迹工整,文辞典雅,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上千言。
林墨看完,放下:「写得不错。」
「文章是好文章。」朱元璋说,「但朕叫你来,不是让你评文章的。」
林墨等着他往下说。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墨:「朕问你,打下倭国之后,那些倭人不服管教怎么办?」
「杀。」林墨说。
朱元璋挑了挑眉:「杀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