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天傍晚,在洛阳各坊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崔萧元王四人同时收到了一份厚礼,千两黄金,邀约他们明天早晨到悦福楼,李非要跟他们做一笔四家都不会拒绝的大买卖。
先前四人都收到过李非的小礼,只是金额太少,还不足以引起什么注意,只有元荣和王寿臣派人去打听了下,得知是个东边来的毛头小子,有些小钱,买了悦福楼和清川酒坊,其他的并未在意。
毕竟在洛阳城里,能左右四大家族的,就只有含元殿和上阳宫里为数不多的几个皇亲国戚。
只是这白给的千两黄金堆到眼前,即便是崔萧元王四人也不能不动心,却丝毫没意识到一张巨大的网已经铺开,只等他们入套。毕竟马老夫子都引用过:资本如果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今天悦福楼门前冷冷清清,旗幌上的今日歇业已经连续挂了两天,伙计们都放假了。悦福楼四周都被李非的寄灵家仆们围的严严实实,各个威武肃杀,让人不敢靠近。
四家的车马也不含糊,每个都是四马并驾,拖着镶金描银的车厢,活像武朝劳斯莱斯,后面跟着一排仆从,个个骑着高头大马,比巡防的兵丁更威风。车马挡住了宽大的建春门大街,过往的行人无不围观,21世纪土豪嫁女的现场也不过如此了。
四家的车马在悦福楼门口一碰头,才发现李非原来不只请了自己,一个个不禁惊诧,为了这一场会面,李非怕是至少豪掷了四千两金子,这少年人到底是谁,怎么之前没好好调查下。
精于算计的王寿臣昨晚便想派人问问其他家有没有收到邀请,只是一方面自己确实想独吞这桩买卖,一方面里坊也关门了,再派人不方便。
其他三人其实也有大概同样的想法,四家的根本利益就在控制洛阳城的粮价,因而常常互通有无,这回不约而同的“巧遇”,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想着这回的独食肯定是没了。
“崔公,近来气色不错。”肥头大耳的元荣脸上堆着笑,跟崔洪打着招呼。四家里崔家在官场的势力最大,现今洛州刺史就是他的远房妻舅,所以大家也都卖他面子。
“哦?这不是元老爷,你也被请了?”崔洪嘴上客气,心理却想着死胖子的赌坊坑了自己儿子三万两银子,还好意思跟自己笑。
“呦,萧员外,好些日子没见了,最近可好啊。”
“好什么呀,王掌柜,我存你柜上那十万两银子,改天我可要收回来了。我夫人说四厘的利息太低了,还不如放到长安去。”
萧远胡子一吹,没什么好气。王寿臣一听要提银子,赶紧陪上笑脸。
“萧员外,这长安路途遥远的,路上流民匪患又多,十万两银子送到长安去,一去不复返了怎么办。再说咱们也不是外人,利息好说,先谈生意,先谈生意。”
“哼,要不是盗匪太多我真把银子送长安去你信不。”
……
四人各怀心思向悦福楼的大门走去,身后跟着一众家仆。
悦福楼大门紧闭,门口只有高大威猛的李虎和李熊把守,丝毫没有人出门迎接的意思。元荣见状挺着大肚子先发了话。
“你们家主人呢,把我们都叫来了他还不现身。”
李虎不卑不亢的回道:
“老爷在楼里等各位,请!”
“这小子可有点不识抬举啊,洛阳城里还没什么人敢这么慢待我们四家的。”元荣嚷嚷着,其他三人都不动声色。
崔洪面色阴沉,皱了皱眉说:
“进!”
元荣不再多说,一众人抬腿就要推门,被李虎和李熊一人一只大手拦住。
“这是什么意思!”元荣把眼一瞪。
“今天这座楼只有四位大人能进,不能带仆人。”二人的神色像门神一般威严,四家的家仆看了不寒而栗。
“这是什么道理?绑架啊。”元胖子又多起嘴来。
“我们老爷说了,今天不但能保证各位安全,而且能保证各位都赚到钱。”
崔洪的脸色更加阴沉,冷冷的说了一句:
“家奴都在外面守着!”
说罢推门就进,四人刚刚一进大门,嘭的一声李虎和李熊就把门关上了,站的稍微靠前的家仆显然看到了什么亮亮的东西,只是速度太快,眼睛都还没来的及眨。
此刻门里的四位,尽管也见过不少大世面,可眼前的场面是他们这辈子都未曾见过的。
整个悦福楼的一楼大堂,除了正中平行摆放的四张桌椅,周围的地面上全都堆满了银子,白花花的让人目不暇接,这到底是多少银子啊。
四张桌子正前方,一个满身华贵锦绣的翩翩英俊少年站立当中,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李非拱手作揖,说道:
“晚生李非,见过洛阳城的四位前辈。今日诚邀各位,如您所见,我想把这些钱花出去。各位如果有兴趣做这个生意,请您入座,如果嫌我小气,随时可以离开。”
李非先声夺人,在气势上已经占了先,再有银子的加持,更是让四人感到声声入耳,连多嘴的元荣都没再开口,四人老老实实的挑好了自己的位置。
李非先前在楼上暗暗观察四人寒暄时已经知道了四人的身份,他多瞧了元荣一眼,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幸亏今天白罗没来,要不当场就得宰了你这个死胖子。
“李梅!”
身后走出梅兰竹菊四位寄灵女仆,各个手捧笔墨纸砚和一个硕大的金算盘摆到了四人的桌上。
“感谢四位的诚意满满,那我们就开始今天的第一笔生意。”
“慢!”崔洪先开口打断了李非。
“哦?崔前辈有何事?”
崔洪没想到不用自我介绍,对方就已经知晓自己的身份,老辣的他已经觉得今天这事有些蹊跷,但看着满屋的银两又想不出到底哪不对,看看旁边三个人都在摩拳擦掌准备赚钱的架势了,自己先张嘴万一露了破绽岂不错失良机?于是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没事,李公子开始吧。”
“好的,谢谢崔前辈,那我们开始。”
“第一桩是个小买卖,我要买五万石去年的秋粮,质量要求一等,不可掺水掺沙,要求近日就在洛阳城内交货,按照市价白银结算,今天付清。请各位在纸上写出你们的报价,这期间不要有任何交流,也不要让别人看到你的报价,写好就请把纸翻过去。”
李非俨然一个监考老师一样。再看四人,王寿臣已经噼里啪啦的打响了算盘,元荣正掂量着算盘是不是纯金的,萧远一直朝崔洪使眼色,崔洪没理他。
“萧前辈,有什么问题吗?”
“哦哦,没有,没有。”
不到五分钟,四人都写好了报价,纸扣好了才有点回过味来,五万石,小生意?这小子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见四人都已经准备好,李非开了口:
“好了,既然大家都写好了,我不看,直接说,这一轮呢,我们取第二低价成交。大家请把纸翻开吧。”
“崔前辈,出价十万两。萧前辈,九万六千两。元前辈,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王前辈,九万二千两。”
四人看了一下彼此的报价,嘴上虽然都没做声,怕有失了身份,眼神却不停的打架。
“那么这一轮,就是萧前辈胜出了。”
“三位承让承让。”萧远得意洋洋的假客气,崔、元两人气的吹胡子,只有王寿辰尴尬的笑笑,用笔小心的记下了成交价格。
“那么我们开始下一轮,这一轮稍微大一点点,十万石,条件和刚才完全相同,请各位出价。”
知道了上一轮的玩法之后,这一轮四人却不知道怎么写了,既不能写太低,也不能太高,即便是个中间价,还有一半的可能会流标,又不能商量,这可怎么办。
十万石,可不是小数目,哪里是大一点点,根本是亿点点。说实话,这洛阳城里的米价多少,还不就是这四个人说了算,可真到了让他们自由发挥的时候,为了多赚一点都能把自己本来也不那么聪明的脑子弄死机了。
一个个紧打着算盘,金珠子又沉,四人都打的五指生疼,还不忘小心用袖口把自己的报价遮住。
足足二十多分钟才都把纸扣好,汗珠沁了一额头。
“好了,那么这一轮呢,我们取第二高价,各位请开牌吧。”
一听规则又变了,四个人都有点泄气,合着刚才想那么多,规则一变又生死不明了。
“崔前辈,十九万一千一百一十一两。萧前辈十九万二千五百零六两。元前辈,十九万零九百九十九两,王前辈,十八万九千八百七十四两。”
“哎呀,这一轮大家的报价好接近啊,那么就是由崔前辈胜出。”
崔洪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嘿嘿的拱手致意,元荣恨得牙根直痒痒,萧远闷头把自己的报价揉成了个纸团,王寿辰又把价格记了下来。
“好啦,抓紧时间,今天有好多钱要花,我们赶快进入第三轮。”
李非故意把好多两字咬的特别重,过往的钓鱼经验告诉他,昨天四千两金子打好了窝,四条大鱼已经入坑,现在重要的是一点点的放饵,让他们渐渐疏于防范。
“小兄弟,快点开始吧。”一直没赚到钱的元荣终于憋不住了。
“好的,元前辈。我答应各位,今天人人都能赚到钱,只是看各位的运气有多好,胃口有多大罢了。”
“第三轮,我再加五万石,十五万石,条件和上两轮一样,请各位报价。”
“李公子,我有话问。”
“王前辈请说。”
“三轮下来,总共三十万石粮食,足够全洛阳城吃两个月了,不知道李公子要这么多粮做什么呢?”
“哈哈,不急,一会都结束了我自会告诉大家,这之前各位只管出价,当然如果没有那么多存粮可以随时退出,已经成交的都还作数。”
四人相互看了看,都没做声,低头开始写价格。
知道李非的规矩忽左忽右,这一轮四人也就没太多考虑,五分钟后纸笔都已放好。
“好的,那么这一轮我宣布最低价胜出。”
一听这话,元荣肥硕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一挥手就把报价拍在了案子上。
李非看看四人的报价,不急不缓的说:
“崔前辈,二十八万四千两。萧前辈,二十八万六千两。元前辈,二十八万两。王前辈,二十七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
“王寿臣!你!哼!”元荣胖粗的大手啪的一声拍在了桌上。
“元老爷,息怒,息怒,我这轮侥幸了,还有下轮呢,是吧李公子。”王寿臣脸上陪着笑,四人里只有他出身商贾,身段也最软。
“各位,稍安勿躁,前面的三轮已经成交了三十万石粮食,能不能劳烦王前辈帮忙算下总共成交了多少钱。”
王寿辰看着自己的小纸条,尴尬一笑,低下头飞快的打起算盘来。
“总共五十六万七千一百一十两。”
“好的,谢谢王前辈。这一楼里总共有一百二十万两银子,王前辈,剩下还有多少没成交。”
李非其实心算的出,但不能给四人一个他精于算计的印象。不过四人听了他这话都愣住了,这小小的悦福楼竟然放了一百二十万两银子!王寿臣打算盘的手都颤抖了,半晌才说出一句:
“还有六十三万两千八百九十两……”
“好的,第四轮我们换个玩法,一共这么多钱,大家从三十万石粮食开始出价,最后谁出的多归谁。”
“我出三十三万石!”一把没开胡的元荣上来就把局势拉高。
“那我出三十三万五千。”王寿臣小心翼翼的说。
“三十四万。”肖远也摩拳擦掌。
“三十五万。”崔洪面色平静的抛出一句。
“你们几个前几轮可都有,这回轮也轮到我了吧。三十五万五!”元荣把脸一横,扫视着三人,王寿臣还在小心的打着算盘。
“姓元的,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没中是你运气不好,再说这单最大,我们这是公平竞争。三十六万。”萧远继续加码。
“三十六万三。”王寿臣的脸从算盘里抬了起来。
“都别争了,你们三家能拿得出那么多么?我说一口价,三十七。”崔洪万年不变的老脸也憋得发红。
“崔兄,不是只有你有靠山,你别忘了我家后面还有推事院和白驼寺,三十七万五。”萧远把眼睛一横,死死的瞪着另外三家。
“三位大哥,我出最后一口价,这一单让给小弟我好不好,三十九万。”王寿臣擦了擦头上的汗,轻声的说出了自己的报价。听到这个报价,另外三家瞬间不再做声了,萧远叹了口气,这价格明显已经低于四大家族的默契价格了,再低下去对谁都不好,崔洪也连连摇头,心说王寿臣这种商贾出身的人就是蔫坏,以后要小心点。
只有元荣一咬牙,一跺脚。
“娘的,老子今天怎么都要把这个钱挣了!谁再跟我抢我给谁翻脸!”元荣恶狠狠的盯着王寿臣看,恨不能用眼睛把他吃了,龇着牙喊出了一个数字:
“四十万!”
全场再也没人说话了。
“好,感谢各位的诚意报价,那就恭喜元前辈了。”
李非的心里价位其实就是市价,这一百二十万两银子只要能换够六十万石粮食就足够了,几番溢价最后多出来十万石,自然开心,但他毫不喜形于色,因为好戏还在后头。
“姓李的小子,本大爷我今天可是出血了,这金算盘送我怎么样?”元荣抄起金算盘就要往怀里揣。
“且慢,元前辈。”
“怎么?不肯?”
“当然不是,这金算盘本来就是送各位的,不过我们的生意还没做完呢。不知道四位有没有兴致跟我上二楼呢?”
一听这话,四人都愣住了。
什么?还有二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