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钰端着一盏热茶,垂着头,神色明暗不定。
我因有身孕,免了跪礼,站在堂中,“大人,简行知他,所犯何罪?”
赵淮安翻过卷宗,“结党营私,贪墨军饷。”
心中一沉,果然,没逃过。
“可有详细账册?”
赵淮安冷着脸,“有,只是,账册上并无异常。”
“既无异常,为何定了他秋后问斩?”
陈钰说话了,“简夫人,你想问的,我和赵大人,早已复盘过许多回。很可惜,欲加之罪,非我二人能左右。”
一句话,便定了我所有的猜测,圣上想让简行知死!
赵淮安道:“当时简行知奉圣上之命,接近年翁,搜集他贪墨的证据,可年翁太过狡诈,不肯轻易信人,他无法,只得亲自下去蹚浑水。前不久,他搜集完最后一份罪证,赶回京成亲的路上,遭年翁暗杀,叫他们抓住了把柄,因为名单缺失,又拖了数月,最后,不得不亲自出面,指正同党。他是忠臣,却已暴露人前,不得不杀。”
腹中一阵绞痛,我弓下身子。
“陈钰!你搞什么呢!快点让人家坐下啊!”屏风后风风火火地跑出一个衣着简单的女子,一双杏眼,声如鹊啼,陈钰的眼神,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便温柔了下来。
她拖着一把椅子,当!往旁边一摆,“来,有啥事先坐下再说。”
“宁晚,过来。”陈钰招手唤她,我才知道,那是陈钰的夫人。
陈夫人站在原地,权当没听见,拧起眉问道,“你们敢断定,简大人是清白的?”
“没错。”陈钰道,“简行知有后手,可监斩日突然提前,打得我们措手不及。”
这点,是我们所有人都没料到的。
此情此景,我怎能不慌。
“赵大人,我能否见他一面?”
赵淮安摇头,“人已连夜押入天牢,非天子令,不得入内。”
“干!”陈夫人一拳捶在桌子上,将陈钰的茶碗震了个粉碎,气得当即就杀出门去,“我去找太后!”
陈钰一言不发,掏出帕子默默给自己擦拭干净。
我一惊,无措地望过去。
“无妨。”陈钰抖抖湿掉的袍子,站起来,“有时候,朝堂上无法斡旋之事,妇人之间,未必也是无路可走。当务之急,是尽可能拖延时间,以待转机。”
赵淮安冷静道,“陈大人熟知夫人秉性,激她入宫陈情的方式,赵某不敢苟同。”
陈钰缓缓勾起嘴角,“赵大人用三日时间,求扶音公主入宫充当说客的方式,陈某也不敢苟同。”
先前,我曾隐约听说,陈钰的夫人与太后关系不错,扶音公主,更是太后的亲闺女,眼下两位都已入宫,我心中忽然腾起了希望,对着二人恭敬施礼,“求二位大人通融,让我随陈夫人入宫。”
赵淮安对我道:“简夫人,简行知曾托我给你带话,生死有命,无须为他奔波。其实……你继续待在秦家,亦可衣食无忧,安稳度日。实在不必为了他,以身涉险。”
陈钰也道,“即便命保住了,简行知也不可能官复原职。一个庶民,你也愿意继续陪着?”
我握紧了双手,“跟了他,怎样我都认。”
简行知想赌,我没道理龟缩秦家,坐以待毙。
陈钰笑起来,“那便祝简夫人,心想事成。”
这夜,太后破例准我入宫。
偌大的宫殿,太后神情恹恹端坐在主位上,旁边给她捏腿的,正是陈夫人。另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撑着头,脸色发冷,是扶音公主。
这次我没有顾忌,跪在地上,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太后掀开眼皮,“你就是简行知的夫人?”
“回太后,正是。”
她吐了口浊气,“简行知可真是好大的面子,值得你们三个深夜求到慈宁宫来。”
陈夫人一边敲腿,一边道:“太后,咱们黎朝繁荣昌盛,总不能寒了忠臣的心不是?”
扶音公主翻了个白眼,“母后,赵淮安想保他,放出来得了。”
“日子是圣上定的,哀家可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太后就不会把我召进宫来。
我跪在地上,“罪妇愿为太后鞍前马后,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太后的护甲漫不经心地抓挠耳郭,笑了笑,“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做。”
我艰难叩头,“太后尽管吩咐。”
当我看到方夫人时,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她月份看起来比我还大,小腹膨隆如山,因飞来横祸而面目憔悴,因孕期奔波而两腿浮肿。
她与我不同,是被人抓进宫的,囚禁在一个天方地宽的小院里,四周围一圈侍卫。
扳倒年翁最关键的证据,握在她的手里,只有拿到证据,太后才肯帮我。
“我说过了,老方是清白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低着头,看都不看我一眼,仿佛这句话已经在心中念叨了千遍万遍。
我拒绝了侍卫的保护,只身走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