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私会 “桢娘，夜
数月不见, 前尘旧事恍如隔世。
韶桢不自觉屏息凝神，眸光一寸一寸地掠过陶文侃的眉眼。
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
他果然瘦了许多，不知是隔着人潮, 灯影渐幽, 还是因为他在卢城失踪后受了苦，人瞧着也黑了些。
即便有心克制，但在瞧见故人安好的一刹那，情绪终究像溃败的堤坝, 韶桢眨了眨湿润的眼睫, 唯恐他是梦里翩然的照影，毕竟在刚刚得知陶文侃死讯的那头几日，她反反复复, 不知做了多少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噩梦。
陶文侃静默地望着她，眸底淌着温和的哀伤。
那哀伤就快要满溢出来，像洪潮涌向韶桢, 让她的心也狠狠地一跳。
他们终究做了一年多的夫妻，倘如没有那些意外，如今她应是端坐在他的身侧。
旋即，是云琤挠了下她的掌心, 韶桢才意识到周遭都是人，自己如今身为人妇, 直愣愣地瞧着一个外男，委实不像话。
但低下头后, 复杂汹涌的洪流堵在胸膺, 叫她久久不能平复。
接着魏帝的华盖轿辇随着身后大监的呼号，停留在御花园内。
一阵山呼的“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万岁”中, 帝王已经换下晌午那身繁琐尊贵的冕服，换上薄绢织团龙纹的大袖衫常服，配上他清瘦高长的身量，不像是掌握至权的皇帝，倒像是位得道逍遥的法师。
“今日设宴在宫内，但实为朕犒赏众爱卿这一年来为大晏鞠躬尽瘁，因此诸君不必拘束，吃喝随意，今夜我们君臣不谈政事，尽兴而归。”
闻言，众人自是齐声恭维：“多谢陛下恩赐，陛下仁德圣明，是社稷黎民之幸。”
举杯饮尽樽内美酒，君臣先后落座，乐伶舞女继续和歌相伴。
韶桢不明就里，云琤却知晓，这座次定然是魏帝刻意为之的手笔。
再看陶文侃，前几日对方憔悴消沉到任由唇周冒出一圈淡青色的胡茬，被同僚提醒了也不欲打理，今日听闻女娘进宫的消息，却是将自己收拾得干净齐整，还换上一身苍绿色束袖的紧窄胡服。
云琤派人打听过，心里门儿清，那年陶文侃跟韶桢初遇，穿的就是这颜色。
浓幽幽的苍绿如苔藓，如杂草，不仅映在他的眸子里，似乎还耀武扬威地要往他头上攀爬覆盖。
男人就差将想跟女娘追忆旧情的意图写在脸上。
压根没把他这位正牌的夫君放在眼里。
好歹也是个正经的世家公子，总盯着旁人的妻子看，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徐氏究竟是怎么教养他的。云琤如是想，浑然忘了当初是谁先觊觎友妻，为女娘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做尽旖旎绮丽的梦。
他接着转头看韶桢。
而他的好妻子，虽说没心虚地将手抽走，可垂着头低着眼，大半的心魂都被勾走了。
心底烧着一撮火苗，云琤却没再看陶文侃，长臂将韶桢往自己这边揽，然后越过立侍的宫女，拣出那条糖醋熘鱼里最软糯肥厚的一块，细心地替她挑开其中鱼刺，放入她面前的空盘。
他与韶桢离得极近，从陶文侃的角度看去，他的唇几乎要粘贴女娘的鬓边。
而韶桢执箸将鱼肉往嘴里送，似是说了句什么，随后也夹了一筷子，另一只手托着，亲自喂到云琤的唇边。
他二人瞧着，倒真像是对蜜里调油的夫妻。
若其中的女子换成是任何人，陶文侃都会大大方方地送上祝福。
偏偏是韶桢，偏偏是他深爱的女娘。
纵使陶文侃看不清韶桢的神色，但与她相处一年多，又岂能猜不到她那一贯柔情似水的眼睛似娇似怯看起人来，是多么朦胧动人。
他搭在桌沿的手因此蜷起来，紧紧地握成拳，恨不能就此冲过去，将云琤拉开。
那样潋滟的眼波，本该是他独有的，陪她参加宴席的，也该是他才对。
殊不知韶桢此刻有多么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