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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龙盘虎踞(4)

然而,放下成周这边大小诸事暂且不提,就说步落景卓率岐夏强师挥兵南下,西鹘重兵都集于东境与谢怡训合于一处,回护不及,岐夏大军长驱直入,不出数日,西鹘北地已是岐夏囊中之物。

如今,步落景卓已距西鹘王庭茂城数百公里,眼看便要直捣黄龙,活捉西鹘皇帝!

而自西鹘从成周西境撤兵,恭诚伯军中兵力大减,军心已乱,前线更是频频失利。攻占坪洲后,武卫将军贺奔趁机西进大败定阳守将李玉政,打开定阳关口,从南境背后迂回折返,一鼓作气夺回了西南边境房宁、扶风、西乡等数座城池,逼近建昌。此举不但将谢怡训一军前后包围,令其成孤岛之势,更将叛军势力切割阻断,分别困于清屏、建昌两地,以便各个击破。如此一来,周军一时士气大振,尤以贺奔一支勇冠全军势不可挡。

威远将军景泰、越骑将军景雄一支本也是南下迎战越景,数月来虽连越景的面都没见上,却也未有所失。此时得西鹘撤兵,亦是有所转机,日前清屏附近燕回山一战得胜,本是好事,可...景雄胜后轻骄,夜间大醉,被马家军一把火烧掉了大营粮草,这位少将军更是大半夜穿着亵衣冲出军帐,才避免被烤成人干儿。

赵元冲看了奏折,怒火上身之余,却也不觉连连冷笑。竖子不可教!才胜了一战便恣意放纵到如此地步,这便是母后看中的今后大周的镇国将军、九五之尊的戚舅!若这样一代代传承下去,也不必等到叛军入城,成周便自取灭亡了。

将奏折甩到一边,他按按眉心,却眼角一瞥,看到压在其下的一封草黄信笺,抽出抚平。

这已是一周前的密函了。贺奔眼看逼近建昌,恭诚伯却拒不出战,城门紧闭。数日后开城迎战却也是兵刃交戈片刻便鸣金收兵,毫不恋战,实在匪夷所思。

起初,赵元冲与贺奔都认为谢怡训故意拖延战局,以等待西鹘援兵,可数日下来,心中总觉不妥,却全无头绪。

他缓缓起身,打开窗户,让夜晚的冷风灌进来。烛光摇曳了一下,映的墙上被层层勾画过的战图微微一晃。

赵元冲转过身,眼前图上显见得形势已然逆转,只是...他现在如何了...

已经许久未见贺奔提起阿玿的消息了,想来是两人未再正面交锋,这样...也是好事。他有越惜秋常伴左右,自然会周全些,不会随意被伤了。

去后思量悔应晚,别时容易见时难。

想到此处,不免心中有些黯然。想当年,唯有自己和阿玿得怡修皇叔亲授武艺,如今却要兵戎相见,若是皇叔知道了,怕心中也是要难过的。

忽然,窗户被风刮得响声大作,他似想到了极其可怕的事情一般,面色带着有些奇怪的震惊与不可置信,仓促绕过桌案,手指在战图上缓缓移动着,最后停在建昌西北的一座城池——墨凉!

墨凉是成周腹地所在鹭中平原北关卡,却是座山城,易守难攻,四处幽静,多密林河谷,气息怡人,多年前皇帝体恤兄长年迈,便赐予宁王赵怡修颐养天年,所以...此城并非军事重地,城中兵士不过数千。

从建昌向西北长途跋涉,绕过鹊桥山、云砀山,便是莫声峡,峡谷地势趋上,再行两三日,便是...墨凉。墨凉之后,便能到鹭中平原。

谢怡训不断拖延战局困住贺奔——

谢玿多日不见消息——

莫非,阿玿他...他亦想到此招!他竟想从皇叔处下手!!

“来人!快来人!”

赵元冲猛地大喊一声,声音与门外尖锐凌厉的风声交缠一处,愤怒着咆哮着,震得这整个身体簌簌发抖。

门外侍卫大惊,忙推门而入,“殿下,何事吩咐?”

赵元冲笔端如飞,折好信笺,“快!将此信送至前线,交给武卫将军。马上动身!”

那侍卫一愣,却立即回道,“是。”

“不必了...”

门外一个声音忽轻缓传入。

赵元冲手指一颤,不知怎的,心中茫茫然一片绝望的痛楚。

抬头,见柳容辞举步跨过门槛,眼中氤氲着淡淡悲悯,举起手中奏折,“不必了,前线奏报,墨凉失守了...”

赵元冲默然,出神一会儿,摇摇晃晃坐下,“皇叔呢?”

“...宁王...殉国,叛军一把火将宁王府烧成了平地,府内连同家眷府兵数千人,无一幸免。”

“是...”

柳容辞咬咬牙,终是脱口,“是谢玿。”

猛然一声大响,厅门被狂风刮开,桌案上信笺、奏折被层层卷起,在空中旋转肆动,赵元冲的衣袍狂舞而起,腰上环佩凄冷相撞出声,在重重楼衙不断回响,音击长空。

阿玿...你我之间,究竟如今该如何回转...

墨凉城破,京中告急。

二皇子命都护右将军闵言喜坚守建昌城外,武卫将军率大军掉头挥师北上,欲于浠水之畔迎战反军,决一死战!

再说成周宫中,芷歆昏迷七日,终是悠悠转醒,虽神气不佳,却好歹是保住了性命。周皇欣喜之至,这几日每每在毓庆宫守到子时方回奉天殿歇息。

雯音送周皇离了毓庆宫,回来换过绣灯,放下芷歆床前的罗幔,却见床上之人虽脸色苍白却睁大着双眼,显是无一丝睡意。

“姑娘,伤还未好,你身子还弱的很,尽早睡吧。”

芷歆拉住她衣角,气息稍显孱病,“雯音,二殿下...现在没事了吧?”

雯音拍拍她的手,笑道,“姑娘放心,辰良一早就传过话了,殿下没事。”

“哦。那你说...我这样做,皇上会信么?”

雯音微微一愣,看她面无血色,险些丢掉性命,却仍记挂着殿下安危,不免心中酸楚,坐在床边替她压好被子,柔声道,“不必担心,你这般一作为,皇上不信也由不得他了。”

“那就好...”

雯音笑着点点头,正要熄灯,却听到窗外一阵细小声响,于是将烛台重新放好,道,“姑娘也不必担心了,人好不好,你亲眼看着就知道了。”

芷歆不明所以,只愣愣看着雯音走到后面小窗旁边。

“雯音,这是...”

她话音未落,只见窗外瞬时跳进一个人来,正是她日思夜想的二皇子。

她登时惊得一怔,心中激动欢喜交替,气血上涌,牵着了伤口,差点一头栽下床来。

赵元冲眼疾手快,脚下运了内力,瞬间到了床边,扶住她半个身子,只觉她消瘦清减颇多,抬头遇上她一双欲言又止的眸子,一时心中思绪万千,动了动嘴唇,轻声道,“你...又何苦...”

芷歆半依在他怀中,看他愈发线条明朗的英俊脸庞,不觉眼中竟含了泪,极力压住喉咙重要溢出的哭声,“我没有大碍,只要...只要你没事就好。”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香肌瘦几分,缕带宽三寸。

她这份用性命相托之情,深重之极,纵是铁石心肠,也该动容。

赵元冲心中一痛,分不清是怜惜还是感激,转瞬间又想起如今与那人之间种种不可消弭的恩怨仇恨,更觉痛楚难当,终是手臂一用力,将人紧紧抱入怀中。

原先,赵元冲处心积虑将芷歆的处所安置在毓庆宫,只因毓庆宫虽离得秋岚殿甚远,但宫内有条地道,从秋岚殿后的花园直通毓庆宫后殿废弃的枯井之中,方便关键之时可通消息。但为谨慎起见,他却从未敢用过。

只是今次,那女子竟为他不顾了国仇家恨,性命攸关危在旦夕...于是左思右想,哪怕是为了安抚人心,也该是去看一眼的...

谁知这一看,又勾起几许本不必要的债...

而远在千里之外,贺奔大军日夜狂奔,终于在几日后,抵达浠水河畔。

河水左岸是一片密林覆盖的山坡,远远望去,林中偶有火光闪动,竟是一整支装备精良的军队!

越惜秋看了一眼身旁人精致细腻、此刻却郁郁几沉入夜色中的眉眼,朝山下抬抬下巴,指向河对岸影影绰绰黑压压的兵马,道,“赵元冲居然猜到了?”

谢玿沉吟不语,夜风吹起她猩红的衣角,只见他身上盔甲已有几处破损,刀剑划破了里衣,露出里面已经结痂的暗红创口。

她整张脸隐在月色暗处,此刻微微回过头,却见左下颚处赫然一道半尺长的狰狞刀伤,蜿蜒其上。

“那又如何?”

越惜秋微微一笑,“确实也无所谓。”

“如今我军占据地利,探查监视都有自然之势,再者此处密林隐蔽,敌在明我在暗,有何忧虑之处?”

说罢,她解下发带,扬在风中,只见红绸飘荡飞舞,那趋向竟是朝着山下而去。

“而且...也亏他们是这时到的,夜间风向自此坡向谷中吹去,到时若周军强攻上来,就算是烧了这片林子,也能阻住周军去路。”

越惜秋看他一眼,意味深长的一叹,道,“可惜不是赵元冲亲自带兵。”

“...你该庆幸不是他亲自带兵...”

“哦?”

“若是他亲自来,你我不可能赢得这般顺利...不过,大可放心,他是不会来的。”

“为什么?”

“他不来,自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越惜秋出神一阵,喃喃道,“...你还是...”

话未出口,却被谢玿打断,“如今莫要胡思乱想,且看眼下吧。成周军疲于奔波,所带粮草不多,他们必会寻求战机速战速决,而我军不但占据这处地利,更是以逸待劳休养数日,此战必胜。”

越惜秋也不再追问,点点头道,“是,此刻看来确实胜负明了。”

“倒是你,不去帮着越景,老是跟着我做什么?”

“...他从不拿我当儿子,我也从未拿他当做父亲,我又何苦管他的死活。我不过答应帮他三次,一次是偷盗库银,一次是刺杀太子...就是我见到你的那次,还有一次,便是帮他举事。如今三件事我已做了,任务完成,最好永不相见。”

“...既如此,你就不该再来趟这趟浑水,回花月宫去。”

“若我不跟着你,你早就没命了。”

“......”谢玿撇过头,不去看他饱含情思的眼睛,沉默半响,只道,“周军还未过浠水,传令全军暂时休整,最迟明日天明,必有一战。”

“...是。”

未过片刻,谢玿又听见身后有动静,是越惜秋传完令又折返。

谢玿连头都懒得回。似有若无翻了个白眼,一旁的副将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越惜秋又蹭到谢玿身旁,道,“阿玿,结束后...你有没有兴趣跟我回花月宫看看?”

听到“结束”二字,谢玿敛眉,不语。

越惜秋道,“你想想小蟠桃?”

谢玿,“...”

越惜秋还想再拿小蟠桃诱惑谢玿,却猛地忆起了什么,面色一暗,如鲠在喉。

须臾的静默后,越惜秋进而在谢玿一侧左摇右晃,依旧喋喋不休,“我也不是没脸没皮,一直赖着不走,这不是为讨好你爹么?想着讨了你爹高兴,把女儿嫁给我呢。有我在你不用怕身份暴露,越家到时候也翻不起天,从我那废物大哥手上抢个皇位有何难...”

“谁说我要当皇帝?”

越惜秋摆摆手,心觉这事儿不重要,“无妨无妨,应该的。”

他的胡言乱语还在耳旁絮叨,谢玿却忽地没了方才的无奈之态,眉峰渐渐下坠,压的一双带血色的眼眸忽明忽灭。

“以前没想过,现在,更不想。”

这呢喃太细小太微弱,越惜秋没有听到,一张薄口仍如悬河,“要是你爹还不满意,不如我们学学则天女帝,皇位是你的,你封个皇后给我做,古往今来女皇帝虽说你不是第一个,但男皇后我绝对是第一个。你看,我这点就比赵元冲强很多,赵元冲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当你的皇后的,但我就特别愿意...”

他越说越离谱,谢玿一忍再忍,终于在他提到赵元冲时,手比脑子反应快了些,一巴掌拍开在眼前乱晃的越惜秋,道,“想做皇后是吧?!再废话送你去和杨致玉做姐妹!”

越惜秋跄踉了下,大惊失色,回头气的跺脚,“你...你...谢玿你个始乱终弃的王八蛋!”

谢玿的刀从鞘中划出一寸,越惜秋哭着跑了。

谢玿如蒙大赦,在左右军士包罗万象的眼神中长舒了一口气。

月又稍斜,周军大约是一路奔波乏累了,久久未曾过河。

谢玿一直站在风口上,黑发束起,发梢被吹的散乱。她定定看着山下那些黑压压状似散乱的兵马,不时蹙起眉头,心中始终觉得有些不对劲。

贺奔治军严谨,纵使长途跋涉兵马疲惫,也不该如此散漫,怎么拖到此时仍无法渡河?莫非...其中另有玄机?

正当此时,她只听身后忽然一惊叫平地而起,紧接着山坡高处便是喊声大震,兵戈相接不绝于耳。

谢玿大吃一惊,“出了何事?!”

只见一个小兵慌慌张张从坡上跑下,“禀将军,后方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了好几支周军,因为天黑实看不清确切有多少人,但委实不少,后方的兵马已经全被冲散了!”

谢玿心中一沉,敌军来的突兀,不知不觉竟被包围成瓮,如此形势下若要硬拼,非明智之举。她立刻下令让部分兵马拦住上方的周军,全军集体向山下撤退。山下兵马不多,借着地势定能冲出去。

于是,俄顷,便是大队兵马齐齐向山下冲去。此法果然可行,全军竟是一路顺利,眼看已有大半军队安全撤出了密林。

不料此时忽听到密林两边杀声震天,凭空冲出大批成周军,竟将撤退的兵马拦腰截断,一小部分被拦在密林中,被周军层层包围。

谢玿被拦在林中,不知前方部队行至何处,但不见他们回身救援,怕是同样境况不妙。她打量四周,见周军骑兵人数不多,步兵装备远远不如己方,暗想此刻并非没有胜算,于是翻身上马,提刀下令全军背向相靠,趁了空隙逃出去再说。

她率领的部队装备人数其实远胜周军,此时听得主帅下令,并不畏惧,立马有人鼓噪助威,向四面冲杀。

然而始料未及,前面先杀过去的一批不久竟被拦了回来,谢玿心觉不妙,忙问情由,只见那些兵士狼狈不堪,声音中同样是无法置信,“将军,周军竟将所有骑兵的战马用铁链拴住,我军左冲右杀无论如何都会被拦截回来,根本冲不出去啊!”

连环马?!

谢玿此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勒马回头,只见果不其然,周军骑兵渐渐逼上,包围越来越密,如此下去,这数千人不是被活捉便是被剿杀。

耳边惨叫声充耳不绝,谢玿一颗心逐渐下坠,暗怪自己竟低估了贺奔?此一战下来,其运兵布阵竟是不输赵元冲。

心中已知生还无望,于是心一横,咬牙拔出双刀,再不管结果如何,只一味砍杀,顿时血肉四溅,箭镞如雨纷飞,不少骑兵被箭穿胸而过,落下马来,瞬间被受惊的乱马踩踏成肉泥,步兵踏过或同伴或敌人的骨肉,好不容易躲过重重刀光剑雨,却被粗壮的铁索拦回,刹那被巨大的弓弩迎面射中,钉在身后繁茂的树木上...不多时,已是满地残尸,血泊浸透泥土,密林已仿若地狱。

越惜秋双手齐出,将两个周兵胸骨击碎,两人顿时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他焦急的四处张望,然而林中已是人仰马翻,哪里还寻得到谢玿的身影,情急之下一提气跃上树枝,厉声喊道,“谢玿!”

却是久久无回音。

正待跃下,却忽觉肩头一痛,已被人牢牢握住肩骨,他只微微一诧,便肩骨一缩,一矮身躲过那人纠缠,回头,却堪堪愣住,怒道,“你们来做什么?”

原来他身后的细枝上,轻飘飘站着两个紫衣人,年纪显然已逾不惑,发须微白。

“少爷,宫主命我们带你回去。此事你插手太过,不可再管。”

越惜秋眉头一蹙,“我不回去。”说完便要离去继续寻找谢玿下落。

然而,越惜秋刚一转身,那两人一同出手,瞬间便制住了越惜秋。

越惜秋大怒,道,“放开我!”

其中一人面无表情说了句,“少爷,得罪了。”便右手如电,狠狠击中越惜秋背颈。

越惜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未来得及出口,便昏厥过去,随后被那两人带着几个飞跃,已离开密林。

杨碧骑在马上,眼看那数里外飞去的紫衣人,眯起双眼,口中喃喃自语,“花月宫...”

而另一部分已经撤出密林的大队兵马,迎面遇上了在河边以逸待劳、久不肯过河的那批周军。

两军交战正酣,忽然间,却见河谷内大风乍起,狂风卷起沙石超叛军呼啸而去。叛军瞬间直觉双眼被迷,身体被碎石打中,皮肉生疼。

而周军却似早知有此一招,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纱罩,将头脸严严实实的罩住。

然后,随着主帅一声令下,霎时,哀嚎遍野,整个山谷有如厉鬼索命啼哭,摧肝裂胆。

于是,此番周军又是大获全胜,清点人头,发现已斩杀俘虏叛军共数万人。

天微微将白,金色的阳光渐渐扫向密林,这修罗杀场已是宁静如常,只有血水汩汩流淌,渗入土石,汇入河流,染红整条浠水,历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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