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南朝41/73 章 · 5551 字

第41章 一别如斯(1)

建昌城外有闵言喜暂时坐镇,尚不会出了大乱子。

于是为保万无一失,贺奔必是要亲自押解俘虏上京。

是夜,大军回师,行至庐华岭,便在此处安营扎寨,略作休养。

贺奔在帐外端着军中惯有的粗茶淡饭,正当犹豫不决之际,却见杨碧正向此处而来。

杨碧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饭食,又看了看他脸上神色,微微一笑,“我也有话问她,一起进去吧。”

两人挑帘而入,只见囚车内,那人褪下了盔甲,仍然是一身猩红色单衣,腿上盖着那条黑血肆染的斗篷,手脚上镣铐森寒沉重,正闭目而坐,此刻听见动静睁开眼,一双眸子只是静静看着两人。

却见着贺奔身后那女人,一袭青衣,面有艳容,眼有妖色,浑身却是遮掩不住的霸道之气。

铁链铃铛作响,她侧过身,微眯起眼打量,“你是...”

杨碧也不作隐瞒,微微一笑,坦然道,“在下杨碧。”

谢玿蓦然一怔,眸光一闪,面上分不清是自苦或者讽笑,只道,“难怪,难怪...久仰大名,杨掌使果然名不虚传,此战在下输的心服口服。”

杨碧不以为意,只点头承认,却转言直截了当问谢玿道,“南疆和你们也有关系?”

谢玿一愣,“南疆?”

杨碧原是笃定谢怡训与南疆有连结,所以才会有花月宫相助,此刻看他表情,却是全无掩饰,也不禁疑惑,“你身边那位白衣公子...”

谢玿顿省,思忖片刻,道,“越家二公子与南疆并无关系,行事也与其他门派无瓜葛。”

杨碧心中也微微吃惊,“哦?越家二公子...就是越惜秋?”

此中之意,她两并不言明。贺奔不知江湖事,只知道越惜秋是越景次子,并不知花月宫与越惜秋之干系。谢玿之言,意为告诉杨碧,此事只与越景有关,与花月宫无关,望其不要牵连。

杨碧自是省得,便也不再多问,心中却道此事还需托石佩风查明。

她起身看了看欲言又止的贺奔,兀自转头离开营帐。

谢玿虽不明杨碧来意,然而事到如今,别人之事他也无心去管,于是重又安然闭目,不理其他。

贺奔将饭食放在一旁,嗫嚅了一会儿,道,“小爵爷...”

话至此处,却忽然听得谢玿轻笑一声,“难为你到如今还能叫我小爵爷...你要问什么我不想听,也不想答,成王败寇我没什么好说的,你出去吧。”

未说出口的话被堵回来,贺奔怔怔站了半响,想着那日益京城外赵元冲的情形,又看这人竟是一副全不在意的模样,心下不由生出一股气来,不禁觉着此人也是寻常应了情到浓时情转薄,于是一咬牙,愤愤离去。

那囚车中的人睁开眼,只看到飞扬悄落的一角帐帘,原本从容冷淡的面容似是三月天的湖面起了大雾,眼中迷迷蒙蒙的一片,唇下翕张几次,却是几声绵长叹息。

本来就是入了秋的天气,干冷的厉害。今年又偏偏寒气重了些,这还不到白露,竟下起了雪。

一场雪茫茫覆盖了成周大半江山,扬扬洒洒。行在山道上,远看只见山河巍峨,白霜如雾。

数千俘虏用绳子一流栓了,衣衫单薄,却赶了一夜一天的路。贺奔纵然不忍,但若不如此,只怕到时这数千人都要冻死在路上了。

饶是这样,仍是有一些得了寒症,病死在了路上。

可眼看这路还长着呢,唯今之计,只盼这雪赶紧停下。

几辆囚车里更是重犯,万不敢叫他们在路上出了事,贺奔便叫人用毡子盖住了车顶,挡住风雪,便也差不多了,都是身强体健的练武之人,这些罪还是受得的。

然而...有一个人,却是日渐的不好了。

本来就是微显单薄的身子,几番征战,又是遍体鳞伤,这次一受寒,连着好几日高热不退,人亦是昏昏沉沉,终日倒在囚车上,不省人事。

随军大夫看过后,也是束手无策,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便是知道病症也无法下药,只能就这样用一些寻常抗寒药物先拖着,等到了京城再行医治。

路过谢玿身旁时,贺奔念及赵元冲,还是给那人加盖了好几条薄被,再探了探她额头和鼻息,心下却不觉紧张起来,若这人就这么没了,那...

于是心中一阵发寒,又令全军加快速度赶路,希望早日到京。

芷歆最近可见是大好了,精神爽然,肤气雪润,毓庆宫成天都能听见笑声。周皇更是因着上回的事对芷歆好一通安抚,对这个女儿到了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地步。

然而...唉,不知怎生说法才好,春福一边收拾着后宫诸人侍寝的牌子,一边料想,丽妃等人这次大约是惹怒了皇帝了,而刘妃不知怎的这几天恰好也生了病,加之皇帝身体近日总不大好,如此一来皇帝与后宫众妃来往就更淡了。如今宫中,在皇帝面前,只怕众妃还没有芷歆芷华二位公主说话有分量。

而当晚的衍庆宫,赵元珞与称病的刘妃却是一宿未睡。

“此话当真?”刘妃用银针挑了挑烛芯,问道。

“哼,自然是真的。”赵元珞懒懒倚靠在榻上,不屑道,“我以为他赵元冲是怎样的正人君子,真是小看他了。呵,他俩做下这种事,不想却被我无意发现,若在父皇那告上一状,那...”

刘妃轻笑一声,转头看向儿子,“你以为你父皇真不知道么?”

赵元珞一惊,坐起身,“莫非父皇知道?那他至今为何不...”

刘妃暂不言语,而是缓缓走到榻边坐下,拍他肩膀道,“处置一个赵元冲又有何用?你父皇从来心思难测城府颇深,有时候就是连我也未必猜透,你要有你父皇的一半精明,太子之位早就是你的了。”

赵元珞听在耳中,自是不服,撇嘴道,“那又如何?如今赵元冲有把柄在我手里,收拾了赵元冲,赵元炽那小子又岂是我们的对手,到时候太子之位还不是我囊中之物。”

“你也莫要小看了皇后。”

赵元珞冷冷一笑,“有父皇制着她,怕什么?父皇迟早要拔了景家这颗眼中钉!”

刘妃轻叱道,“不可乱说。”然美艳的脸庞上却有了一丝笑意,已是默认。

她摆弄着皓腕上纯金镶玉的镯子,接着道,“如今,听说押解的重犯不日就要进京了,既有了这个把柄,你只需将谢玿扣在你处,谅赵元冲也不肯随意妄动。”

赵元珞一听,自是喜上眉梢,撒娇道,“好母妃,此计甚妙,可父皇如何肯将这审理大权交予我?”

“自然有母妃帮你,不必担心。”

此后,又是一番合计,直到天明,母子二人方才散去歇息。

赵元珞回到自己殿中,步履轻盈,自然是心情畅快,连素日平淡的清酒尝在口中也是甘甜美味,更不用提揉捏在肩上的一双软荑酥手。

一把婉转娇嫩的声音在耳后道,“殿下为何今日如此高兴?”

赵元珞面露得色,将身后美人拉入怀中,笑道,“燕姬猜测果然不错,母后也是同意我将这审理大权拿过来。”

那燕姬娇笑一声,玉臂如索绕上赵元珞脖颈,道,“燕姬不过瞎猜罢了,哪及得上殿下深谋远虑。”

赵元珞自是被她哄弄的高兴,捉过她白嫩无骨的手轻吻一下,“也怪他赵元冲命运不济,谁叫他有这样重要的把柄落在我手中。”他揉搓着那只软巧的手,却渐渐出神,似是想起什么,不觉眯起眼睛,“谢玿...呵,我那堂亲也是好手段,想赵元冲从小端会摆得一副正经不阿的模样,偏被她迷了去...”

那燕姬听他如此说,眼珠一转,又是一声娇笑,袭上他耳边,一阵悄言倩语。

赵元珞听罢,哈哈大笑,“好,反正不过几日了,我到时候便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如人戏言的那般,肤如凝脂了。”

“哼...”燕姬忽然娇嗔着推了他一下,忽然道,“到时候只怕殿下得了那样的美人,便忘了燕姬了。”

赵元珞又笑着哄了她半响,却面露愁色,低语道,“谢玿的确容色品貌过人,但性子...若真如此,我怕...”

燕姬见他已露怯意,便又笑着重新缠上他身,“殿下怕什么?那谢玿伺候得了二皇子,怎么还伺候不了殿下么?论在皇上心中地位,殿下可比二皇子尊贵多了。”说罢又在赵元珞耳边耳语几句。

赵元珞当即哈哈大笑,道,“好,好,就用这个办法。”

随后,自是一阵云雨纠缠轻怜密爱不必说。

兵部大堂内,赵元冲掐算着贺奔进京的时日,竟不知不觉伏在案上睡熟了。

梦里依稀是那年东宫月桂树。

风吹金蕊闹,雨细桂花香①。

她有些为难的站在树下,一开口便是,“皇兄,殿下...”

他欣喜的步伐猛然停下,心中一颤,急切问道,“为何叫我殿下,阿玿,你为何叫我殿下?”

落花迷了双眼,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却一声声的“殿下”唤得他心中黯然。

“你为何要叫我殿下,为何要叫我殿下...”

“殿下,殿下。”

他迷蒙着睁开眼,却见眼前是柳容辞和一个侍卫。

“殿下。”那侍卫见赵元冲已醒,便又叫了一声,接着道,“殿下,武卫将军回来了。”

赵元冲瞬间清醒了大半,猛然起身,声音带着仓促急切,“快,宣他进来。”

“这...”那侍卫面露难色,抬头看向柳容辞。

柳容辞蹙起眉,冷着声道,“...贺奔在大理寺交差。”

赵元冲一惊,“去大理寺?”

“陛下将恭诚伯谋反的审理权全交由四皇子负责,人一进城就被带走了,全关进了大理寺,说是没有四皇子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见。”

赵元冲当即又是一惊,不由怒上心头,重重坐回椅中。

柳容辞眼见他面色阴沉,忙叫侍卫退了出去,又道,“未免他人多嘴,我叫贺奔不用来兵部,交了差便回建昌去。为今之计,只有先让陈叔临暗中关照着了,一时半会儿赵元珞也兴不起什么风浪。”

赵元冲冷冷哼了一声,“赵元珞?只怕是父皇也要插上一脚了。”

“既然如此,殿下更不该在此时感情用事,定要小心应对。”

赵元冲沉吟不语,闭着眼睛想了一阵,才缓缓道,“劳你转告杨碧,这场仗定要想法子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是不利。至于大理寺...”匆忙一瞥见,他转头看见柳容辞神色闪烁,便停下话头,问道,“怎么?还有事?”

柳容辞本就有犹豫,此时听他问话,只好说了,“贺奔说这些天路上大雪,她染上了风寒,一直半昏半醒,一到大理寺就睡了过去,至今未醒。”

手心一颤,陡然握紧案上纸张,赵元冲猛然间心中一阵刺痛,脱口就道,“传太医给看过没?”

柳容辞一愣,“殿下,此事我们不能管。但...想必大理寺不会让重犯有性命之忧,若是殿下不放心,臣让陈叔临处处照应着也就是了。”

赵元冲本是焦灼,却只能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便打发柳容辞退下了。

他起身,看向窗外月如银钩,心中登时一片迷茫,一会儿是皇叔的惨死,一会儿是以往那些缠绵缱绻,一会儿又是梦中那人疏离淡漠的面容。

而如今...赵元珞、皇帝、刘妃、还有原在西南手握兵权的景家父子,若贺奔一战得胜,形势便是一触即发,到时谁输谁赢也未可知,而一旦输了,便是死无葬身之地再无翻身的可能。

总之...

阿玿,你可要撑得到活着见我的那天...

梦里不知身是客,几度秋云几度离索。

谢玿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昏沉间,只能感觉到自己该是在牢中,却不知是哪里的牢了。莫非...已经到了京城?

呵...又要见面了么?

大约是想到了什么痛苦又无奈的事,他嘴角渐渐出现一个美妙的弧度,此刻在她微红俊美的脸庞上,虽显凄然,却仍不失动人。

身旁之人显然被牵动,手指微凉,缓缓在她脸颊划过。摩挲半响,最终停在微烫的唇角,一点点按压搓弄。

那指尖的温度随着指下的唇渐软渐烫,力度不由得开始加重,反复摩挲。

谢玿只觉唇上阵阵缓痛传来,喉中不禁嘤咛一声,迷糊喘息着说出口,竟是,“皇兄,轻些,你轻些。”

身旁那人不禁一怔,嗤笑一声,收回手指,只是那么静静看着谢玿眼帘微动。

微暗的光线映入眼帘,谢玿陡然一惊,神智清醒过来,睁大双眼,只见却是赵元珞正站在草席边,笑得不怀好意。

模糊想起方才,她心中窜上一股怒火,不由分说便一脚踹去。

赵元珞素知这位堂妹脾性不善,早有准备,趁她体力不支行动稍缓,侧身避过,笑道,“多日不见,看来妹子依旧对我这个堂兄不大恭敬。”

谢玿捂住气闷发热的胸口,咽下将要溢出口的干咳,强做声道,“你来做什么?”

赵元珞也不恼火,近身坐在草席边,道,“我倒忘了,妹子今日才醒,怕是不知道这几日发生的事,父皇已命我全权处理此案,所以如今的大理寺,除了我之外,谁也进不来。”

谢玿面不改色看着赵元珞,却瞬间心绪大动,心想,如此一番本就是赵元冲的功劳,此刻他应正在得意处,周皇却为何...莫非,他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在她心头闪过,猛然间掐住了她的心脏,竟仍有一番抽痛惊惶。她心惊的同时也不禁暗叹自己没用,到了此刻还要如此在意他的事。

“怎么?赵怡晟的儿子都死光了,竟要你个废物来?”

也不见赵元珞有何不悦,他只是微微一笑,凑近谢玿,低声道,“妹妹其实是想问他的事吧,那我不妨告诉你,他如今安然无恙...”

听到此处,谢玿不觉心中一宽,却听赵元珞继续道,“...不过,他也离死不远了。”

“你...”

“妹妹莫非不信?这九五之尊的位子迟早是四哥我的...”他渐渐逼近,谢玿往后退一步,却被拉住衣角,“...谢玿,四哥从来就不想杀你,只要你听话些,等我登上皇位,赵元冲能给你的,我加倍给你...”

说罢,已拽上谢玿手腕,就要将人往怀中拉去。

本来单论手脚上的功夫,赵元珞并非她对手,但赵元珞偏就挑中了这天时地利。

她高热未退,脑中昏沉,手脚无力,此刻被攥住手腕,也是吃了一惊,自己竟连这个也躲不开了。于是一发狠,口中重重咬下,舌尖一股锥心之痛传来,她全身一凛,清醒不少,手腕一翻扣住赵元珞命门,脚下同时抬起,直截了当一招,便将赵元珞踹了出去。

赵元珞这一下吃痛不小,不想她这般境地竟还有这般气性,却也不怎么大动肝火,捂着痛处爬起,吃吃笑道,“谢玿啊谢玿,赵元冲有什么好的?论地位相貌我哪点不如他?如今只有我才能救你性命,可叹从小到大你眼中竟没有我半分,你...”

话到此处,他忽然上前,这次却是再没有玩笑,一双手用上内力,牢牢将谢玿压制在狱墙上,看着她又惊又骇又怒的双眸,呵呵笑道,“妹妹放心,此刻在这牢房中,我还不能对你怎么样,等父皇传位诏书一下,到时候金屋藏娇、温香软玉,我再好好跟妹妹说说话。”

此时忽然当啷一声,赵元珞目色一变,匆忙转过头,只见是一个身着大理寺六品司直官服的男子站在牢门前,于是手中一松,放开谢玿,蹙眉道,“什么事?!我不是说过不许人随便进来么?!”

那男子也不惊慌,从容让开些许,让赵元珞看清身后站着拎着药箱的太医,道,“禀殿下,此人乃重犯,身患急疾,需按时服药诊脉,于是微臣...”

赵元珞听他如此一说,也再无多言,挥挥手道了句,“行了,知道了。”便整理衣衫,出了牢房。

在他跨出牢房时,那太医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却是少见的阴沉,手紧紧掐着掌心,几入皮肉。

那司直一瞥之下,心中一惊,拉了拉他袖子。只见这人瞬间便收回目光,低下头,掩住噬人神色。

注①:源自晏几道临江仙“风吹梅蕊闹,雨细杏花香。”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