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南朝42/73 章 · 4536 字

第42章 一别如斯(2)

谢玿此刻滑落在地,捂着气闷的胸口,将方才咬出的鲜血吐出,随即咳嗽连连,只觉整个胸腔喉咙如火焚烧一般难受。

那太医见状,立马扔下药箱,快步走来将谢玿抱起,放在一旁榻上。随后又迅速从箱中拿出一碗汤药,不顾她微弱的抵抗,强行将她半搂在怀中,灌下汤药。

须臾,牢中咳嗽挣扎声渐渐弱下去,谢玿躺在榻上,胸口微微起伏,强撑着睁开眼,看清眼前之人,不觉轻笑一声,并无喜怒,淡淡道,“陈叔临?想不到在这儿竟能见到你。”

那身着六品大理寺司职官府之人正是陈叔临。他此刻轻叹口气,道,“小爵爷,别来无恙。”

谢玿讥笑一记,“无恙么?你还和以前一样,酸腐虚表尽书生。”

那太医见她气力不足,唇边又有点点血迹渗出来,竟不由自由伸出手,想替她拂去。

谢玿眼看伸到自己眼前的黝黑手指,不觉一怔,抬头望去,只见这太医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肤色暗黄,半脸麻子,右眼以上半张脸竟还有一大块暗红色的胎记。

她饶是从不以美丑论人,还是不觉一惊,太医院如今竟能收这样的太医了么?料想若不是他医术着实高超,便是又走了谁人的门路。

陈叔临见她不住的盯着太医瞧,便出声道,“哦,这位是木太医,是前些日子刚进来的,小爵爷看着面生,怕是还未来得及见过。”

谢玿又抬头看了那低眉垂目的太医一眼,不再理会,径自按照往常一般,伸出手撩起半截衣袖,好方便叫他诊脉,谁知这一掀,却露出了满臂的狰狞创口。

谢玿等了半响,却见那人许久未定,不由疑惑,抬头却见那大夫愣愣站着,盯着自己满身伤痕,许久才将微颤的手指搭在自己手腕上。

“木大夫入太医院不久,平时也就是诊个头疼脑热什么的,从未见过小爵爷这等...所以可能有些紧张。”

谢玿本就不关心这些,听他如此说,也不大在意,兀自想了一阵,问道,“陈叔临,你可知道...”

“二殿下无恙,小爵爷不必挂心。”

“...”谢玿低下头,却是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苦笑一声,对陈叔临道,“陈大人多虑了,我只是想问问我父亲怎么样了?”

陈叔临一愣,随后道,“近日京中未接到消息,想是爵爷尚...尚未兵败。”

“尚未兵败?李大人就如此确定?”谢玿坐起身子,冷笑着问他道。却忽觉臂上有些不对,低头一看,只见那太医已诊完脉,手指竟不自觉的轻轻拂过那些狰狞的伤口,其姿态已经不像是在查看伤势,莫名就让人觉出一点温柔怜惜来。

谢玿想起方才赵元珞举动,背后一寒,一把将那太医的手甩开,怒目而对。

那太医表情茫然了一瞬,忽然醒悟,忙躬腰推到一旁,拱手道,“冒犯了,在下只是想看看小爵爷伤势。”

谢玿往后一退,“在下阶下囚而已,自然是人人可以欺负,何来冒犯。”

想必她是又想起方才赵元珞之事了,陈叔临心中一紧,眼角余光向那太医看去,却见他双拳紧握,竭力压制,于是当下便想对谢玿分辨几句,可未等他出口,只听一个沙哑的声音道,“小爵爷伤势未愈,还是不该过忧过悲,以免影响病情。”

这太医其貌不扬,不想他声音也是如此沙哑难听,陈叔临似乎也是微微吃了一惊,看了看那太医眼色尚且镇定自若,也就不再多说了。

谢玿道,“痊愈也不必了,反正是将死之人,只要能拖到战事结束,也就心满意足了。”

木太医一时噤声,那满脸胡须遮住了他面容,看不真切神色。半响后,他淡淡道,“小爵爷为何一心求死?”

“求死?难道谋叛之罪还能活不成?”

“谋叛莫非不是求死?”

谢玿听罢不由发笑,虽然嘴唇苍白,身体虚弱,却是真正觉得这人的话好笑,“谋叛就是求死?万里江山谁不想要?普天之下谁人不想做皇帝?江山如画能者居之又有什么不对?当年圣祖皇帝举兵也是求死么?”

“你谋叛...难道还想做皇帝?”

谢玿暗自苦笑一声,却反问他道,“那还能有什么?古来也不是没有先例。”

那木太医此刻似乎每说一句话都艰难无比,右手在身后攥紧,缓缓道,“小爵爷就不曾想想自己的亲人与...与所爱之人么?”

谁知此言一出谢玿更是大笑,喃喃道,“亲人...亲人...”却也不再说别的什么,只是一味状似癫狂。

陈叔临已觉不妙,正要阻止,却又见那木太医竟脚下微动,跨出一步,沙哑着道,“那...那所爱之人呢?”

谢玿停下笑声,冷冷看向他,“我孑然一身,哪有心系之人?我满心系的,只是要他赵家满门不得好死!”

陈叔临听到此处已不禁发寒,见木太医眼中激动张狂之色渐显,心中大惊,忙出声道,“小爵爷!请慎言!”

登时,那木太医和谢玿皆是齐齐一愣,良久无言。

忽然,谢玿看了眼那太医,又看了眼陈叔临,无声一笑,“是他派你们来的?”

陈叔临垂手不语。

“那你去告诉他!我和他从来就没有什么!从前不过逢场做戏罢了,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可能有!!”

“......”

瞬时的沉默,陈叔临咬牙看了那太医一眼,分明是没有表情的脸,却看在眼里的,确尽是一片凄冷悲伤。

木太医一声不响的将方才打翻的药箱拾起,一样一样慢慢收好。他就这么蹲在地上,缓缓的动作,直到药箱的搭扣清脆一响,才唤得他抬起头来,却不再看谢玿,弓着身子慢慢退开,嘶哑的声音依旧难听得刺耳,“小爵爷保重。”

陈叔临在一旁看得难受,几次三番看向木太医沉静的眸子,无话可说,跟在他身后就要出门。

那太医走到门口,方又站住,背身道,“小爵爷放心,你父亲所犯虽是大罪,但毕竟是先帝亲生,若圣上开恩,便可免去死罪,终身囚禁而已。”说罢,再不逗留,快步离开。

谢玿一直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良久,那背影再也看不见了,她回身跌坐榻上,手亦有些颤抖的覆上方才被那太医诊过脉的手腕,不住摩挲,似尚有另一人余温,那脸上微微翘起的唇角,看似冷然的笑意,却似乎比死还要让她难受。然而...再难受,都是以前的事了。

是了,都过去了。如今,半分情谊也没有了。

陈叔临将那太医送出大理寺,垂下眸子不敢看他神色,只小声说了两个字,“小心”再抬头时,却见那太医已经走远了。

木太医左拐右拐,竟是去了兵部。他将门闩关好,命随侍的小太监打了清水,慢慢将脸上、手上的污浊颜色洗去,渐渐显露出来的,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果真是赵元冲。

辰良看他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息怒,于是嗫嚅着小声问道,“殿下,她...她可...”

“辰良,去找衣服,我要更衣,进宫。”

辰良被噎回来,一时语塞,只能满脸疑惑着关门离去了。

房中又静默下来,赵元冲手中的动作渐渐停下,他目如火星燃烬,沉静的可怕。出神一阵,脚步不稳跌坐进椅子,一时间心绪如潮,反复几次终是不能克制,一口鲜血喷出,骤雨撒珠,打遍衣衫,瞬间印上点点猩红。

去年雪中逢君别,今年雪落又一年。

世事茫茫难自料,情到深处成枉然。

将近子时,赵元冲从奉天殿出来,便又去了秋岚殿,从密道进了毓庆宫。

芷歆好几晚便盯着那后殿方向的窗户发呆,此刻一见那窗板微微动弹,一怔之下便是狂喜,也不看清来人,呼啦一下跑过去扑进了来人怀中。

赵元冲身子瞬间一僵,很快缓和,轻笑一声,道,“先让我进去再说。”

芷歆面色一红,忙退到一旁让开。

半响,她羞怯的抬头,瞧见赵元冲的脸色,不由一愣,道,“怎么脸色这么苍白?可是着凉了?”说罢竟熟稔亲密的伸手去探他额头。

“只是偶感风寒,没大碍。”

对她如此的关切,赵元冲莞尔,捡起她落下的斗篷重新为她披上,闻到一股奇怪的药香,似苦带腥,料想她多日来一直服药,留下味道是应该的,也未在意,随意道,“今日我去见了父皇,怎的父皇病情好似又重了些?”

听到此处,芷歆面上微肃,谨慎的回身合上花窗,小声道,“我前些天偷偷给圣上诊过脉,确实不大好了,怕是...怕是...”她嗫嚅一会儿,终是没有说出来,却转了话锋道,“另外,圣上...多半是已经拟好诏书了。”

一石入湖心,激起千层浪。赵元冲心中一凛,如此说来,父皇只怕真的时日不多了...

千算万算昔日事,今朝都到眼前来。

这场你争我夺,也终是要走到尽头了吧?

芷歆见他若有所思,只是低头不语,慢慢道,“那诏书...”

赵元冲抬头微微一笑,道“那诏书中的自然不会是我。”

芷歆语塞,恍惚间觉得他这笑意竟是那般凄苦荒凉。她心中一痛,双手覆上他掌心,柔声道,“你放心,虽然...虽然我真的很想很想一辈子只和你在一起,但是,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做的也是我想做,我与你生死荣辱都一致,只要是你真心所愿,我一定会帮你。”

因此番谢玿之故,赵元冲原本心病深种,此刻猛然间听到她这番话,瞬间感动、酸楚与不甘齐齐涌上,一时血气翻动,喉头又有腥甜之感,于是忙竭力压制,反握了她的手,默不作声将她拥入怀中,迟迟过了半响才缓道,“谢谢。”

两人相拥良久,芷歆又道,“那份诏书,我会尽快拿到手,但实在不应操之过急,否则就算拿到遗诏也没用。”

赵元冲微微一笑,“我自然放心你,不过你也要当心才好。”

芷歆点头应下。此后两人又说了些体己的话,赵元冲才又从密道离开。

这方山雨欲来风满楼,那方却也不是太平盛世。

数月前步落景卓带兵攻入西鹘,而当日西鹘大军却是集中于成周西境,根本回护不及,于是步落景卓趁机向西鹘王庭茂城进攻,欲图一举将西鹘根基打灭。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当时茂城百姓得知大难临头,皆是四散逃命,结果岐夏兵马入城之时,城门竟被争着出城的茂城百姓堵了个水泄不通。

步落景卓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烦躁不堪,更知道这些人根本不会听自己号令,便心一横,就传令全军上下:凡是岐夏兵进献一个羌人首级者,文官武将升三级。①

于是血淋淋的大屠杀开始了。

一天之内羌人便被砍杀了数万个。步落景卓率领岐夏兵带头屠杀羌人,无论男女老幼全部杀死,茂城几天内就堆积了二十多万的首级,尸体仍在城外喂了野狗。

更为严重的是,受主将此次决策鼓舞,之后岐夏大军无论是谁领兵,只要一有军队攻下西鹘城池,便是一场屠杀羌人的大竞赛。无论攻城还是原野交战,岐夏将这几年西鹘的侵略欺辱统统发泄在这些兵将以及百姓身上。

但是,这似乎并不能让岐夏兵有彻底雪耻的痛快之感,他们一直在期待的,不光是屠杀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而是这座王城中的基石:整个西鹘皇族!

步落景卓屠戮了茂城,攻入皇宫,将宫中值钱的东西席卷一空,顺手牵走了西鹘国玺,将西鹘皇帝一刀砍下头颅,挂在残破的城门口示众。又将余下几位年龄大些的皇子皇女虏回了岐夏,年龄小的不便走的便杀了了事。最后一把火烧了西鹘皇宫,连同里面没杀干净的宫女后妃一起烧了。

等西鹘大军兵马疲惫赶至茂城,就见满城仓皇,街道被尸体和赶来吃肉的乌鸦野狗弄得一片污秽狼藉,只有他们皇帝的脑袋在城门口迎接他们。

所以,这些兵将们见皇帝都死了,整个皇族都给岐夏掳走了,便散的散跑的跑,顿时乱成一团。

可谁知,还没等他们跑远,便从四面八方涌出许多岐夏兵马,将这些颓败惊惶的西鹘人团团围住。有大胆的借着火光看清了那高头大马上的人,肤色雪白,容颜俊美,面无表情,只有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沉笑纹。可不正是这场炼狱屠杀的带头人,步落景卓。

于是,岐夏兵对这些羌人兵将便像砍菜切瓜一样,惨叫声、呐喊声直到天明才淡下去。

至此之后,西鹘一蹶不振,大片疆土被岐夏吞入腹中,只余小部羌人在西南山岭部苟存。

而成周内部,贺奔已守在建昌城下,夜以继日连续半月,不眠不休,搭建高台。

这座高台长度足可容纳数百人,高达数十丈,其高度甚至远远超过了以坚固著称的建昌城墙。成周兵士每日站在高台上放箭,同时又有大批士兵用圆木攻城,此上下一配合,数月后,建昌城破也是在意料之中。

建昌被攻陷之后,恭诚伯向南逃窜,最终于汨邱江被成周军所俘。

而越景也于数日前被景泰父子活捉,正在押往益京的路上。

注①:来源于五胡十六国时冉闵“杀胡令”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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