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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一晌贪欢(4)

此后,紫宸殿春意勃然,连带着奉天殿也是。皇帝热切浓烈的超乎所有人想象。

在奉天殿处理政务批阅奏折,阿玿就陪在他身边,他将所呈奏折上的趣事当做故事,讲与她听。

边境匪患,他彻夜不眠不休,加急的奏报一道接一道,他一抬头,却看见研磨的阿玿伏在案上睡着了,半只袖子浸在墨里。

他在前朝一边听着大臣公卿的奏报,一边想着后殿的阿玿会不会中了暑气,一回神,阶下众臣愕然惊惑的看着他,原来,是陛下莫名其妙吃吃的笑出声来。

临近祭天,礼部官员有要事找皇帝,一路被引致御花园千锦池边,看见的是光着膀子在池里捞鱼的皇帝陛下,岸上抱着龙袍的小姑娘跳脚,“哎呀,那边那边,又不见了!”老官员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而房事床笫间,更是艳情旖旎。

每每亲热行事,直至力尽方歇,隔三差五不上早朝已成了常事。即使在奉天殿,小憩之间,后殿暖阁内也会被翻红浪,活色生香。

宫中朝内,乃至京中大小街巷,人口相传,皇帝好美色,沉迷专宠逾越礼制,于朝局社稷无益。

御花园的快雪阁冬季是用不上的,但到了夏日,树木掩映,四面通风,在室内中央放上冰块,那番惬意舒适简直妙不可言。

午后,阿玿悄无声息的在快雪阁睡着了,赵元冲给她打着扇,一手是今早刚上的折子,朱笔在数尺开外的矮凳上。

他看到有意处,先将折子放在矮凳上,拿起朱笔,或写或圈,批完直接扔在地毯上,再弯腰从绒毯另一侧拿起一封,继续阅看。

良公公在门口探头,他看到了,以手示意,又缓缓放下扇子,悄声走到门外。

直到了完全吵不到阿玿的地方,良公公才道,“陛下,杨妃在阁外求见。”

赵元冲看了一眼室内,微蹙眉,道,“她可说了有何事?”

良公公道,“这倒没有,大约是杨妃路过御花园,听闻陛下来了此处,便...”

他未再继续说下去,因为皇帝已经很久未见杨致秀了。

而后宫诸人,鸿柔知晓其中因由,不会多事。沈雁杳名义上要修养调理,皇帝也时常差人探望,送些安抚赏赐,在别人看来圣恩还在,其他不必再说。而杨致秀...她之前与赵元冲是有些情分的,现又居六宫之首,后宫一切事宜由她定夺处置,不但无失势之象,近日祭天亦占皇后之礼,显然更有繁盛之态,只是...独独见不到皇帝的面而已。

最近宫中朝内传言四起,起初她想,皇帝身边自然是美人不绝,赵元冲也是一时新鲜,不断有新人替换旧人,以她的身份,哪犯得着时时与她们计较。

然而渐渐的,事情便不是她预想的那样了。皇帝似乎荒唐过头了,就连太后也在她面前多次叹道皇帝行为有失,甚至直言天子荒淫无道。她心中惊惶,面上却浅笑着应付。

她知道赵元冲绝不是荒淫之主,所以此番来,她一是受朝中肱骨老臣之托相劝皇帝,二是确想看看这诱得皇帝在奉天正殿白日宣淫,荒废早朝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另外...她看了一眼身后垂手站立却掩不住眼中得色的女子,不由觉得十分头痛。

快雪阁的前堂有清风徐来,杨致秀雍嫔贵,仪态万方,她盈盈一拜,马上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扶起,皇帝对她还是敬重而体贴的。

落座后,她看向多日未见的赵元冲,见他脸如刀削斧刻,眉目英俊清晰透出绝艳之姿,心下意生情动,开口温柔婉转,“看陛下面色,龙气刚正,但近来暑热重,臣妾亲手熬了解暑消火的汤羹,若陛下喜欢,臣妾愿每日送至圣前,也好一解臣妾惦念之苦。”说罢,身后早有宫女奉上瓷盅。

赵元冲看她眼中脉脉,拿起汤勺尝了一口,并未答话。

半晌,她一片女儿春心焦急万分,却听赵元冲道,“阿秀。”

话一出口,她眼中微热,自登基后,皇帝再未唤过她的名字。

“你于朕有恩,朕一日不敢忘,朕也知道你心中最牵挂迫切之事,当初许你,也是真心,将来必涌泉相报。”

她也确实一直念着父仇与故国子民,不想赵元冲忽然提起,正要谢恩,却听赵元冲继续道,“只是...欠你的情分,确实是朕对不住你了,往后你有什么要求,尽可向朕提起,朕会尽全力弥补于你。”

方才热切期盼的心瞬间凉下去,杨致秀定定看向皇帝,若她不能知道这番话什么意思,她也就枉为雍华郡主,然而知道了,却觉手脚发凉。

她本就出身帝王家,后妃一夕失宠之事在她眼里,早就不新鲜,哪个不是被弃若敝履,如赵元冲这般,已算是仁至义尽。

可正是如此,她才更不舍,他九五至尊,足智多谋,却有情有义,放眼天下再也找不出这样的美貌郎君。奈何他对自己没有情,只剩义...

杨致秀心下越发苦涩凄凉,然而世间情之一字最是勉强不得,若太过固执,更是害人害己。

想到这里,她忽然忆起一人,那个曾与自己有姐妹之谊的人,也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之一。

那人同样也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却因为爱上杨磊而沦落到了地狱,抛弃了朋友,丢失了本性,因他双手沾满鲜血,因他众叛亲离,可怜可恨。

她还肩负宗族荣辱血海深仇,必不能像那人一样,唯有...释怀。

她苦笑一声,语中叹出的是她去不复返的少女情怀。

“多谢陛下。”

赵元冲抬手虚扶了一下,不由敬佩她胸襟疏阔,想自己于情爱一事,恐不及她半分,真乃奇女子也。

杨致秀重又回复雍容之态,笑意如浴春风,“今日太后托臣妾给陛下送了份礼,太后懿旨,臣妾不敢不从,还望陛下不要怪罪。”

赵元冲看着她面上别有深意的笑,已猜到几分,皱了皱眉,问道,“什么大礼?”

杨致秀笑道,“徐凤春的长女,徐婧。”

徐婧,都察院左都御史徐凤春的嫡女,颜色姝绝,姿容不亚于当年的李婉韶。杨致秀初见也觉惊艳,特别是她眉目中那份天之骄女艳冠群芳的傲气,更是一般人不能有的。

杨致秀见赵元冲不发话,遂颔首示意,让雯音请徐婧进来。

不多时,一娉婷倩影袅袅行至面前,果然是天香国色见之忘俗。

徐婧一双含羞的眼睛看了看皇帝,复又垂下头,婀娜一礼,美人摇曳,亏得赵元冲耐得住不去扶。

杨致秀暗念皇帝怕是当着自己面不好与之亲近,过去搀了徐婧起身,道,“陛下,徐姑娘琵琶技艺闻名遐迩,不如请她现奏一曲,以悦圣心?”

徐婧娇笑道,“臣女不才,愿挽琴弄弦,搏陛下一笑。”

纵在御前,她也并不太过羞怯。自恃美貌,一言一行眼波如勾,在杨致秀面前她竟也隐隐有出头之意。

良公公冷眼看那女子千娇百媚勾引皇帝,也是很无奈,正要贴心的开口替皇帝回绝,不想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元冲,你在里面么?”

这声音清糯甜软,却让皇帝和良公公同时三伏天里打了个寒颤。

不及阻拦,半截白色的外罩纱衣从门边露出,一人手扒着门框,探出脑袋,看到屋内情形,却怔了一下,杏眼无辜的眨巴眨巴着。

然后,这人扫视一圈,在看到皇帝时,双眼放出明亮神采,却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进屋。

赵元冲看她可爱到不行,早就忘记了维持自己冷淡肃然的形象,对她笑着招招手,道,“来,过来。”

阿玿这才轻整衣衫,抿了抿嘴角,正色走到赵元冲身边,却碍于人前,并不与他太过亲近。

赵元冲伸出的手落了空,并不尴尬,转而抚平了她头上翘起的一缕碎发,道,“什么时候醒的?”

有外人在,她面颊发烫,悄声答,“你出门就醒了。”

赵元冲仿佛觉不出气氛有何不妥,恍然懊恼道,“怪朕怪朕,定是动静太大了。”

徐婧好奇打量着谢玿,暗道这应该就是近来那个颇得宠的民间少女了。

徐凤春对她寄予厚望,很少让她出闺阁,只让她潜心学艺,来日一招登枝。她也自得,自负美貌才学过人,也并不真正将什么人放在眼里。现在眼见皇帝对这少女温柔体贴,不禁幻想来日自己受宠,也会被这般纵容宠爱,现看这人虽有姿色,但自觉自己并不比她差,再者民间女子无甚技艺毕竟粗陋,更无家世倚靠,因此心中不免起了傲慢轻视之意。

杨致秀却怔怔看着谢玿,惊愕万分,一声“木公子”就要脱口而出,却被赵元冲眼神制止。

她心中回忆猜测齐齐涌现,想那时狮园救命之恩,想那日她听说自己身份后得复杂眼神,想她眼睁睁看着赵元冲牵着自己离去...一时陷在震惊中难以回神。

而皇帝此刻也丝毫没有要相互介绍的意思,却忽然听徐婧笑着柔声道,“这位姐姐当真姿仪绝美钟灵毓秀,难怪能得陛下如此偏爱宠幸雨露施恩了。”

这话一出,阿玿身子瞬间微不可查的颤了一下,被赵元冲握着的指尖冰凉僵硬,她紧咬着下唇,努力维持着面上一丝浅淡的笑容。

杨致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话本没错,倒也算是后妃间虚情假意的美誉赞扬之词,可此刻,莫说她听着也有几分别扭,单看皇帝忽然阴沉不善的脸色,她也知道徐婧轻狂太过,大约是已然得罪皇帝了。

她唤来雯音,寻了个借口让徐婧请辞,赶忙叫雯音带了她下去。

徐婧父亲是左督察御史,更有太后撑腰,若皇帝真为一个无名无分的侍妾当场发落了徐婧,怕悠悠众口,对皇帝圣名有损。然而...看皇帝面色,怕徐婧和徐凤春今后也是不大如意的了。

直到雯音和徐婧彻底退出去,半晌一言不发的阿玿轻轻抽出被握住的手,对众人苍白着脸笑了笑,道了声“我先走了”便转身离去,步伐凌乱而仓促。

赵元冲正要动身去追,想起一事,回身嘱咐杨致秀道,“那件事,你记得她于你有恩便可,其他莫要再在她面前提起。”

杨致秀心中的一丝侥幸被这句话彻底击碎,她心念一转,唤住已要出门的皇帝,“陛下,狮园那件事,你...你可怨怪于我?”

赵元冲脚下一顿,声音低沉,微显暗哑,“朕不怪你,朕只恨自己。”

夕阳渐落,余辉仍是灼灼,却照不进紫宸殿卧榻旁的昏暗角落。

阿玿侧坐榻上,半张脸隐在暗处,听得耳边脚步声靠近,人声响起,“阿玿,你是不是后悔了?”

她转过身,还是浅笑,“不。”眼眸转动,咬了咬下唇,嗫嚅小心的又问道,“那...那个姑娘,是你的什么人?”

赵元冲微愣,却松了口气。

他怕,很怕,怕她见了故人会想起些什么。所幸还好,她只是吃味。

“是...后宫妃嫔。”

明明清楚,可亲耳听到,却又是一番滋味,“两个都是?”

“不是。”

“哪个不是?”

“...阿玿,她出言不逊,你不用放在心上,朕...我定会将她严惩治罪,今后再不敢有人对你不好。”

阿玿唇角微翘,摇了摇头,“她倒也没说错什么,你若如此,反倒累你被天下人指责,我...我没什么委屈的,说好甘愿只占花丛一隅,却为这点小事郁郁,其实是我不对了。‘宠幸’就‘宠幸’吧,这词旁人用的,我也没什么用不得的。”

说罢,她坐回床上,绞着手指。

半晌,未听见皇帝回话,他觉得有些奇怪,遂抬头一看,却猝不及防撞进一片蜜色的胸膛。

赵元冲脱掉了外衣,牵起她的手,按上自己滚烫灼人的肌肤,道,“阿玿,不管世人怎样言说,无论来日史书如何盖棺定论,你该明白,我们之间,从无宠幸一说,你我交合欢好,水到渠成,我们行的是夫妻之礼。”

饶是阿玿再感动,如此直言不讳,也让她面颊红到滴血,不敢对视。

赵元冲托起她低垂的脑袋,温柔凝视片刻,从容躺榻。

九五之尊神态一派痞气无赖之状,说,“阿玿说的对,‘宠幸’之词没什么不对,假如当初...假如有朝一日你做了皇帝,臣妾可也是日日等着你临幸呢。旧时则天皇帝高阳公主等人临幸面首时,不知道是不是也有阿玿这样温柔?”

他带着笑意,毫不避讳的看着她。那模样...妖孽至极。

谢玿心里“咯噔”一声,脑中如云似雾,稚气未脱的脸上神色变幻,眼中惊吓与感动交织,还有的那一些...可以称之为欲念。

赵元冲看她被吓傻了,直接动手勾引。

被牵引着,退掉了鞋子,趟上了床榻,她头昏目眩,手足无措,喘道,“赵元冲,你要做什么?”

赵元冲拉开她身子,轻吻她微颤的双唇,眉梢清晰,眼痕浅淡,带着笑意看她。看的她心旌摇荡,“等阿玿临幸我啊,你快些。”

这哪是九天之上的皇帝,分明是修炼多年行凶作乱的妖精。

她对妖孽言听计从,意乱情迷。她闭着眼睛,手指随心意而动,触碰到赵元冲的眼梢、唇角、脖颈,以及夜夜紧搂着自己的汗湿胸膛,她不敢再摸下去,修长白皙的手指只是在充满雄性之美的手臂上流连,寻到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握住。

其中意味再明显不过。

雨打芭蕉,如此肆意,快活,与旁人何干。

良公公报宗人府左宗正有急事请见的时候,阿玿白生生的胳膊还紧紧搂抱着赵元冲的脖子。

皇帝微微愠怒,眼看就要发火责难,被阿玿堵住,好言相劝,“去吧。”

赵元冲追逐着她许久,不甘不舍的从她身上撑起身,穿好衣物,“我去去就回。”

阿玿拉起被子遮住因他离开而感微凉的身子,几丝头发汗津津乱糟糟粘在脸颊,眼睛雾蒙蒙的对他点点头。

他叹一口气,又过去捏住她下巴狠亲数下,才行离去。

赵元冲离开后,阿玿本想躺下小睡片刻,但刚一闭上眼,就听门廊外有人叫,“阿玿,阿玿你在不在?”

是苏合。

她忙应声道,“在!你不要进来,我出来啦!”

苏合原本看到皇帝离开,才敢来找阿玿,此刻听她声音沙哑慵懒,不由蹙起眉,对皇帝略有微词。心想近来传闻不雅,实在多是皇帝的过错,纵情声色,不知节制,白白累得阿玿替他担了许多祸水名头。

阿玿手忙脚乱套了件外袍,拿斗篷将自己包裹严实了,才想起今日是苏合正式受封紫宸殿掌事大宫女的日子,遂加快了动作,想看看苏合姐姐着了掌事服制是否更有气派。

她迫不及待的拉开门,见天色微暗的回廊点了顶灯,一个女子站在远处,光影明灭恍惚,照在她靛青秋香黄相配的衣服上,秀发梳了高髻,一步步向她走来。

她陡然脑中大痛,一时看不真切这人模样。似乎记忆中也有一人,窈窕身姿,穿一样的掌事服制,梳一样的云鬓发髻,就连面容,也是十分相似,那人好像眼含清泪,在自己耳边道,“阿玿,阿玿,你何苦?”

头痛欲裂,她伸手按住额角,倚靠门框。

前面苏合见状,忙奔过来搀住他,急道,“阿玿,你怎么了?”

阿玿忍着疼痛,勉强睁开眼看见了面前人焦急的脸,口中下意识喃喃道,“怜...”

刚一出口,她仿佛定住一般,怔怔看着眼前人,久久无语。

苏合被她吓得不轻,几乎急哭,拍她面颊,“阿玿,阿玿,你到底怎么了?”

然后,她的手被她轻轻握住,拉开。阿玿笑着道,“苏合姐姐,我没事。”

苏合不信,“你莫要瞒我,哪里不舒服?”

阿玿道,“是有些累了,体力不支,无妨。”

苏合见她面色如常,眼神清明,才稍稍放心,道,“那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有什么事一定告诉我才行。”

阿玿点头答应。

她转身走几步,却听阿玿又喊她。

她回头,见她浅浅笑靥在灯下生辉,“衣服很漂亮,很漂亮很漂亮。”

她得意,对她挑挑眉,又怒目催促她进屋。

阿玿失笑,连连遵命,合上房门。

回到屋内,解开斗篷,脱去衣袍,走进内室,站在屏风后落地的铜镜前。

她看着自己雪白的胴体,提醒她并不是大梦一场。红唇眼角分明春情未退,藏都藏不住的慵懒。

她无比清晰的忆起——

“‘老死宫中’这话虽说听着凄凉,但...为你,我是甘心的,哪怕无子,哪怕只是万花中的一朵...只要在你身边,就算我心底苦的很妒的很,我也会做个笼中鸟池中鱼的...”

良久,眼中渐渐弥漫上几要没顶的恨恼与不堪,她对着镜中人微微一笑,极嘲讽,极冷。

赵元冲回房的时候,阿玿已经睡着了。

他试着唤了两声,不见回答,便抱着她睡得热乎乎的身子,在娇憨的脸蛋上柔柔一吻,也倒头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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