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梦回无据
隔日晨起,皇帝去了早朝,阿玿在他踏出门的一刻翻身坐起,自行收拾了衣物,来到后殿温泉。
踏入水中,暖泉十分怡人,她舒出一口长气,伸手解开发带,让长发散在水中,连同那些地方,慢慢擦洗。
约莫过了很久,苏合路过膳房,听管膳食的宫人说阿玿浸在温泉中不出来,连早饭午饭都错过了。
苏合捋起袖子,气冲冲杀到温泉,也不顾她在洗澡,劈头盖脸扔了一件衣服到她身上,骂道,“你现在出息了!昨晚不吃,早上不吃,中午也不吃,你是要饿死自己!”
阿玿在水里尽量将自己遮起来,笑嘻嘻说道,“姐姐,我...我就是睡着了,忘记了。”
苏合也笑眯眯,“那就出来!吃饭!”
她无奈,无法,无言以对,用湿衣服盖住身,划到泉边。
苏合看她略有些笨拙的一边起身,一边穿好衣服,走过去理了理她微乱潮湿的头发,顺手拔下自己头上一根玉簪,替她虚虚拢在脑后。一错眼看到她身上遮不住的痕迹,不自觉重重冷哼一声。
阿玿听到她声气,笑了笑,不说话。
苏合叹一口气,“我爹常说怕我长大嫁人,怕自己家田里种的白菜被别家养的猪糟蹋了,时至今日,我竟也体会到了其中滋味。”
阿玿“噗嗤”失笑,心情大好,道,“想不到苏禹道苏大人以文词见长,谈起这些市井俗语也别有一番味道。”
苏合忆起当日情状,不禁莞尔,正要开口,却觉得好生奇怪,“阿玿,你怎么知道我父亲...”
阿玿一愣,随即道,“噢,是...是听元冲说起,就记住了。”
苏合撇撇嘴,并不想过多谈论皇帝,话题就此打住。
随后,她被叫去吃了些东西,看似苏合给什么吃什么,吃下去的量却很少,尝了几口甜汤之后,就说什么也吃不下了。
苏合还有事要忙,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嘟囔囔,“奇了怪了,她居然也有不爱吃饭的时候。”
阿玿笑眼弯弯的看她走远,转过身,在一桌杯盘中拿起一个盛着蜜浆的粉釉小碗。
这碗别致的很,粉白的彩釉在一侧汇出一朵妖艳蜿蜒的花,那花开六瓣,诡异非常,而另一侧,只简单纹了一个圆,像一轮当头的满月。
她拿起桌边挑烛芯的小针,手指使力,在碗底刻下一枚小小的六瓣梨花,又将碗不动声色放回原处。
那晚,左宗正陆丰请见,只因宗人府点清入档的物件里,丢了东西。
一个紫檀木金封的匣子,巴掌大小,在府库重重看守下不翼而飞。
失窃不是大事,再重要的东西丢了,也不敢惊动到皇帝头上,麻烦就麻烦在,这东西是刑部抄家的时候,在恭诚伯爵府搜出来的。
当时这匣子落锁又束之高阁,显然是很重要的东西,现下还没来得及打开就不见了。
宗人府在大理寺报了案,陈叔临心知事关宫里那人,又直觉事有蹊跷,便连夜让宗人府知会禀报了皇帝。
赵元冲绝不会再让人在谢玿身上打主意,是以密令大理寺、宫内暗探、京城防卫司协同严查,心内却隐隐不安,好似乌云盖顶,好日子无多。
而大约是天气转凉了,紫宸殿里也确实多了些萧瑟之感,梨花几乎落尽,唯有一树金桂愈加繁茂。
他一跨进院门,就看见批衣站在窗前的阿玿,梨花瓣在她眼前簌簌而下,风起,吹动如飞雪狂卷。
那一刻,赵元冲的心仿佛被用力撅了一下,好似那单薄的身子会随着那阵飞舞的梨花瓣飘远,不见。
他赶紧走过去将她的手紧握在掌中,牵着她进屋,“昨晚还又咳嗽了几声,怎么冒着风就出来了?”
阿玿抽了抽手,抽不出,也就随着他去了。
“已经大好了,不碍事。”
赵元冲微不可察的蹙眉,他总感觉有什么不太对劲,面前的人还是笑语晏晏,她不抗拒自己,但也不那般情热主动。
心中的不安愈加强烈,他看她已经好多了,夜里便抱着她宽衣温存。
她伏在他身下,微耸的肩胛骨轻轻颤抖,看不清表情,不是以往的呜咽婉转,只有苦苦的压抑。
赵元冲眼中有火苗跳动,越发心狠念恶,却始终不能遂愿,直至最后,疲累至极,相拥而眠。
第二天起身,阿玿一阵眩晕,眼看又要跌倒在床,赵元冲一惊坐起从背后拥住她,神色焦灼,忙试了试额头,果然滚烫的厉害。
他懊恼道,“是我不好,明知你着了凉,还如此心急。”
阿玿只是抓紧他手臂,不住喃喃,“难受,好难受,元冲,我好难受。”
赵元冲心疼万分,用自己微凉的脸颊贴着他额头,一边吩咐去请太医,一边道,“阿玿,不怕,我在这儿,不怕。”
邱子明奉召而来,匆匆进屋,瞧了她神色形状,隔着帕子探了脉,心中微松,只是寻常风寒之症。然而他暂时没什么机会说出口。
阿玿难受煎熬的厉害,烦乱不堪,遣了其余人出去,被皇帝牢牢抱在怀里。邱子明刚要开口,她面色微变,嘤嘤呻吟,薄汗再次浸过额头,而她这般模样,皇帝顿时手忙脚乱,哪再顾得上听邱子明说什么话。
待她平缓些了,病弱无力地躺在皇帝怀中,微微启唇,神情楚楚,只喊口渴。
皇帝也忘了自己的身份,放她在床上躺下,忙去外间倒茶。
邱子明从眼观鼻中抬头,正得空要说两句,却见那原先楚楚可怜之人神情冷硬,似笑非笑看了自己一眼。
只一眼,他如坠冰窟。
阿玿道,“邱子叶,别来无恙。”
他自知再做戏也是多余,遂心中叹息,双膝跪地,“小爵爷。”
赵元冲再三尝了尝水温,才递到她唇边喂她喝下。邱太医开了方子着小太监去抓药,只说是偶感风寒体疲气虚,不宜...不宜多行房事。
皇帝的脸色不太好看,却倒不是羞赧,多半是惭愧。阿玿面颊透着浅粉,但本就发着高热,也说不好是因为什么。邱子明见他二人皆坦然接受,忙告退下去了。
赵元冲掖好阿玿的被角,以额相抵。
她转开脸,“不要给你过了病气。”
赵元冲浑不在意,托了她的手在掌心摩挲,“能陪你病一场也好,也好过我一个人自责难安,”说罢,他看着她平淡恬静的脸,道,“阿玿,要快些好。”
阿玿勉强对他微笑,似乎十分疲惫,点头道,“嗯,我很累,元冲,我想休息会儿。”说罢闭上眼睛,不发一言。
赵元冲坐在床边凝视半晌,转身出去。
过了片刻,又推门进来,轻手轻脚爬上床,躺在她身侧,小心翼翼搂进怀中。
宫墙顶上,四方的天,前几日尚有鸟雀成群南飞,现在一只也无。
崇禧搓着手蹦哒进殿,一眼看见抱着一叠布物的苏合,道,“苏合姑娘,我来拿吧。”
苏合认出是帮姑姑管着钱物的小太监,笑笑道,“不用了,眼看就要下雪了,就两件给阿玿新添置的衣服,不重的。”
崇禧挠挠头,收回手,和她并肩往里走,闲聊道,“我刚进门看到邱太医离开,姑娘病了这么久,也快好了吧?”
苏合点头,“嗯,邱太医说阿玿以前旧病伤了身子,容易受寒,现下虽然无碍了,以后也要好好将养。”
崇禧笑道,“那就好。反正甭管别人怎么说,即使没有名分,咱们姑娘占得的好,别人再嫉恨也是没用的。”
苏合看他一眼,“怎么?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崇禧叹气,摇摇头道,“方才我去内侍局领这月的例钱,好巧不巧的遇上了胭华殿的蕊音。苏合姑娘你知道,咱们姑娘本来的开销就不大,又不像其他宫的娘娘时常要换首饰要添衣服,最近连胭脂水粉都用的缓了,所以我一直是按需领钱的,谁知蕊音一看,便捻酸说什么有些东西再好也是拿来赏玩的,终究放不到心尖上,进宫这么久了连个正经娘娘的名分也配不上,又说陛下惦记雁嫔,好东西一下来都是赐到她们那儿的,”说着他撇撇嘴,“我记着你的嘱咐,没和她一般见识,但心里总是...唉!”
苏合面色也有些难看,“嗯,你听听就罢了,以后也不要再说起,叫阿玿听见了不好。”
崇禧点头应了,没再说话,两人又说这话往殿内走去。
而正殿屋内,阿玿坐在床上,看着手中邱子叶刚刚给的青玉瓶,兀自出神。
那青玉瓶半掌大小,瓶身碧绿,有白色絮纹蜿蜒环绕。
她不知道邱子叶从哪里得到的这东西,仓促之间也未细问,但她太熟悉此物了,方才一看见,瞬间心绪翻腾,要不是顾着外人在,几乎要失态落泪。
这玉瓶,在她父亲的书房,紫檀做匣,金漆封存,足有十年。
她谢家的故物,如此珍存保管,却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齐王是个闲散王爷,在朝中也是领了闲职,可有可无,这却正合他心意,十分自在。
最近齐王妃又有了身孕,他便连闲差也不去了,日日呆在家里鞍前马后伺候王妃。
景嫣看他一个王爷盘腿坐在榻上,穿着素衣常服,怀揣着一盘葡萄,剥一颗,往自己一旁的小碗中放一颗,笨拙的样子又格外认真,心中觉得暖意融融,不由轻笑出声。
当初,她是不喜欢他的,总觉得他无甚才华,又胆小怯懦,实在与她心中英武不凡的美梦相去甚远,然而天意难违,当初被先皇赐婚,她纵是再不愿意,也没丝毫办法。
后来...姑母失势,父兄谋反,她也未被牵连,而眼前的丈夫不但为她挺身上书维护,更是对她加倍爱惜,人前人后爱如珍宝。
她幡然醒悟,万分庆幸,心早就为他融化悸动了,什么才华武略,哪比得上人品心意重要。
赵元炽听她发笑,茫然抬头,“怎么了?”
景嫣笑道,“我笑你这个节气,哪找来的葡萄。”
赵元炽嘿嘿笑,“厚着脸皮向皇兄讨的,大概是她喜欢,皇兄想办法弄来的。皇兄嘛,总有办法做到些旁人做不到的事。”
这个“她”,最近朝中传言颇多,旁人不知道是谁,他们两人自然是知道的。
说起来,她们知晓这事,还是因为梁王赵元珵。
那日是正月十七,本该在京城三营巡视的皇帝提早回了宫。
赵元炽几乎一整晚没睡,宫中传出的消息又是刺客又是檄狱遭劫,对胆子不算大的他而言,委实心惊的很。
直到听说奉天殿召了太医,赵元炽终于坐不住了。皇帝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兄长,虽说那人性子一向自持冷淡,兄弟间只在礼数间躬亲,但毕竟血浓于水,皇帝真出了事他哪有不担心的。
连夜进宫,果见奉天殿气氛不同寻常,宫人进进出出,且隐隐有并不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他心内一紧,莫不是皇帝真出了事?想罢,也来不及等太监通传宣召,就跟在通报的太监后面到了后殿寝宫。
靠近寝宫殿门,有两人的争吵声不时传来,其中一人他分外熟悉,一听顿时安下心来。是皇帝,且听声音应无甚大碍。
另一人他也熟识,是梁王赵元珵。他心悟,是了,听闻二哥受伤,三哥同自己一样,怕是也担心的紧,自然是也要进宫来一看究竟的。
他正这样想着,却听门内赵元珵说道,“陛下,莫非也是今日才知道?”
赵元炽一惊。赵元珵向来缠绵病榻,性子也柔和,自己从未见过他动怒,像这样如同质问一般的冰凉语气,着实令人惊讶。
皇帝只道,“这与你无关。”声音极压抑,却也仅此而已。赵元炽更是疑惑,心想,要么确实心虚,要么已经在拔剑了。
只听赵元珵竟然又道,“臣弟知道,她是有罪,陛下只管按律处置,要杀要关臣弟无话可说。但这样...这样翻来覆去的折虐凌辱...臣弟也算久病成医,方才斗胆为她把了脉...”
室内气氛一滞,连外面听得模糊不清的赵元炽都感觉出了几分寒意。
“...她腹中没了的那胎儿,除了皇兄,莫非还有可能是其他人的么?陛下!毕竟是谢玿,多少有几分总角之情,你于心何忍啊?!”
赵元炽只觉脑中“嗡”一声鸣响,口比手快了一步,竟先脱口而出,“谢玿?什么?什么胎儿?”
这一声低呼离门极近,倒也不需要太监通传了,下一刻房门打开,他看到了皇帝和梁王不相上下的阴沉脸色,不禁打了个寒颤,尴尬一笑,“二哥,三哥,巧。”
齐王赵元炽出宫回府已是次日中午。一路上哆哆嗦嗦战战兢兢,回府后关起门来和王妃耳语半晌,两人相对瞠目。再无后话。
如今又听赵元炽说起,景嫣回想起当日,吃一粒葡萄,抿起嘴,“想不到竟是这样的情状,自我自小与她相伴长大,竟都没发现她是个女儿身,想想当年我所做的桩桩件件,现在就...就觉十分尴尬。”
眼前剥葡萄的人连连摇头,“不要紧不要紧,没人敢说你尴尬。”
有丈夫撑腰,景嫣嘟嘴点头,“就是!她遮掩的那样好,我当初又没正经爱过什么人,哪看得出她与寻常男子有何不同了,更瞧不出他们二人之间有何状况啊!”
赵元炽听她这么说,高兴的笑弯了眼睛,“就是就是,现在知道也不晚,况且如今他们不也挺好,我现在回回见皇兄简直吓得头皮发麻,从小到大都没见他这么笑过。”
“但是...我总是想不通,”景嫣蹙眉道,“他们怎么可能...我是说她怎么会这么毫无芥蒂,怎么会...”她绞着手指,似是无法形容。
赵元炽理所当然,“这又怎么了?能和心爱之人厮守,纵是有过天大的仇怨和前嫌,也该不重要了吧。”
景嫣心里甜丝丝,却还是白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啊,你不了解她,她...唉,我总觉得事情不会就这样简单,肯定还会有事情发生。”
话音刚落,丈夫呼啦啦扑过来,把又一碗晶莹剔透的葡萄放在她眼前,她替他擦干净湿淋淋的手指,假意责怪,也再顾不上去想旁人之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