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今夜 “你是不是
直到天黑蒋思齐才回来, 风比白日里还要大,外头更冷了,他裹着满身寒气走进厨房, 舀了一瓢冷水。
“等一下, 姐姐说过, 不能在出汗时贪凉。”
铭竹执着一盏油灯走进厨房,厨房昏暗不清的光更亮了些。
她从一旁的茶壶中倒了半碗冷茶, 匀了灶上的热水给他。
蒋思齐沉默了会儿才接过,端起来时眼圈已慢慢红了。
他用茶碗掩饰,双手端着故意喝得很慢,不敢放下来。
铭竹叹了口气:“小齐,姐姐今天错怪你了, 这是姐姐的错, 姐姐不该那些话。”
蒋思齐呛咳了声,慌忙背过身后,佯装无事地“哦”了声。
久久不听姐姐说话,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却正好与姐姐目光对视上,便飞快又转回去,低声委屈道:“反正姐姐本来就不信我,出了什么事当然会怀疑我了。”
铭竹从容道:“姐姐并非怀疑你有害人之心,而是怕你有无心之过。姐姐在京城的遭遇远非一两句足以说清,亦是你难以想象的,这些年间, 姐姐也见过无数人,尤其是男人,轻易便能分辨出他们的真心与伪善。小齐, 你亦随父亲读书明理,当知如父亲那般高洁品行,才是圣人教诲的道理,天下不容君子,是天下之错,而非君子之错。”
“除父亲外,真正称得上‘君子’之人,姐姐只见过凌岁津一位。”
见姐姐对凌岁津这般高的评价,蒋思齐露出诧异,一时欲言又止。
铭竹道:“你想问赵大人是吗?或许对于松清百姓,他算得上一位好官,又或者,他温良,端正,谦逊,善于交际,乐于助人,但你对他这些印象,来自于他对你和我的表现,而之所以有此表现,除了当初救命之恩外,是他对我的私心。”
“在松清,他对我的优待几乎不加掩饰,我与他走在路上,总有百姓会以此玩笑,近两年,连媒人也不为我上门了,不是吗?这是因为,他们都看出来,赵大人对我有意,我自然也能看出来,但赵大人是否有哪次真正向我表明过心意?或是,托媒人上门提亲?”
铭竹将热着的饭菜盛出来给他。
蒋思齐坐在灶旁吃着饭,不解问:“难道不是因为赵大人知道姐姐对他无意吗?”
“是,但若是你心仪一位姑娘,是否会在对她表明心意前就让所有人觉得,你们将来定成眷侣。”
“当然不会,我……”他皱了皱眉,“如果我这么做的话,她哪怕对我无意,好像也很难与别人在一起了,对她名声不好。”
“是啊,你们彼此有情,自然该早早表明心意,将亲事定下来,若仅一方有意,又争取无望,那便不该打扰。”
铭竹问:“你觉得赵大人为何会如此做呢?”
蒋思齐想了想,不确定。
“莫非是担心家中不同意,又或是想等姐姐主动向他表明心意?”
铭竹问:“所以,无论他有何种顾虑,我总是排在他的顾虑之后的,对吗?”
蒋思齐迟疑着点了下头。
铭竹笑了笑:“不过以我看来,赵大人真正的顾虑在于己身,他身为一县父母官,且从小家境优渥,选择众多,而我即便再好,也不过一介平民,父母双亡,仅有个弟弟相依为命,可谓是无任何依仗。他若向我表明心意,却被拒绝,便大大折了尊严脸面,他不说,是在给自己留退路,但将损害留给了我。”
蒋思齐愣住,似打通了一窍似的,生出一股醍醐灌顶之感。
对啊,赵大人无论将来娶不娶姐姐,都对他没什么坏处,若成,别人会说这是一段佳话,说他用情至深,若不成,他也可说从来都是旁人误解,他只是对前任知县的遗孤多加照拂而已,是出于道义。
无论怎样,都是美名。
怪不得他每次说,想让赵大人当他姐夫时,赵大人从不正面回应,都是夸姐姐两句,再一笑而过。
想到此处,本来很饿的他碗里的饭都不香了。
铭竹却对此似乎毫无愠色,她不紧不慢道:“但我要告诉你,小齐,赵大人也并非是个歹人,他若是有心,亦可对我使出更卑劣阴险的手段,但他没有,因为他只是个正常人,正常人便有私心,先利于己,再利于人,对他而言,优先顾虑家族、名声或是前途,无可指摘,在这些之下,他对于我们的帮助也是实实在在的,不是非黑即白。”
“譬如你,姐姐知道你性情耿直,莽撞,冲动,但也勇敢,善良,讲义气,你一而再想让岁津离开,是为了姐姐着想,你觉得他在这里给姐姐带来了很多麻烦,但你并不想真的伤害他,所以当时在玉宁镇,你无心帮了他,也很后悔,而在松清,即便你与岁津争执时,也都是说,让他眼睛好了再走,不是吗?但你是否想过,若是岁津当真因你之故而提前离开出了事,你又是否说一句‘无心’便能推责?”
蒋思齐低下头,恹恹道:“……不能。”
如果凌岁津被他的话气走了,然后出了事,他一定也很后悔,毕竟这不是他的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