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以舟渡身，何以渡心？（三）
凤无焱说过，每个人活在世上都会遵循自己内心的准则。
有人痴迷武功，有人喜弄权术，有人渴求一生安定无虞，有人羡慕命运波澜壮阔，这都无可厚非。
但是所谓遵循都有个度，有一条看不见的、很微妙的界线。
一旦迈过那条线，遵循就变成了执念。而执念，会成为这个人一生的枷锁。
若再往前一步，执念就会变成妄念。而妄念，比枷锁还要可怕，会变成一个人的深渊。
师父说这番话时，也同样是圆月高悬的夜晚。凤无焱一袭白衣，长发垂散，背着手站在香炉峰顶，身影落寞。似是有些不愿回首的往事前尘，他忽略了那段故事，只是把自己的体悟讲给了叶参听。
十六岁的叶参尚不能完全理解这番话。但他悟性很高。他认为不需要去追问师父，自己牢牢谨记便是：做人要不断自观，当小心执念，更要警惕妄念，才不至于坠入深渊。
但不管怎么说，叶参觉得自己在被无遮戏耍后的第二晚，摸黑独闯八仙山，应该算不得是执念，更谈不上妄念。
他只是好奇。想求一个真相。
西域风景壮美，有不输中原的大山大河。叶参却没有心情慢慢赏景，他选了八仙山最为艰险的一面上山。
山高林深，风雪交加，别说雪兔了，连个活物都没看到。好在他内功深厚，一路上倒也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他不敢不谨慎。水无痕的功夫他是见识过的，虽说那家伙总把自己弄得一身伤，叶参在心里曾经将自己与水无痕比较过，比较的结果是水无痕全盛时期与他光明正大地打，他胜的几率大概只有六七分，若是水无痕用上杀手的技巧，这个几率还要往下降。
一个水无痕尚且如此，更遑论那个与凤无焱都能打三天三夜的天无缺。
叶参自问若真遭遇了天无缺，逃走还是没问题的。只是他这次来，不是为了逃走，而是为了找到答案。
因此在他到达八仙教周围后，更加小心地隐匿了自己的踪迹和气息，花了三天的时间调查清楚了此时八仙教都有哪些人，以及这些人的生活习性。
他算幸运，天无缺不在，水无痕不在。
除了无遮之外，八仙山上只有一个闭关不问窗外事的头发火红的女子，一个在半山腰山洞和一匹老马一躺躺一天的老头儿，还有一个吊儿郎当武功比无遮还不如的少年。
皆不足为惧。
而据他观察，八仙山剩下的这些人都各干各的，平时几乎没有交集。
无遮的生活比他在香炉峰上还要简单。
每天早起背一个小册子上的武功秘籍，背三句忘两句，半页纸要背上一个时辰，还是只记得两三句话。
然后呢，就去雪原上练功。练功从不偷懒耍滑，只是悟性太差，事倍功半，就那套掌法叶参远远看了三天都会了个七七八八，她每天还要一板一眼从头开始练。
不仅如此，她还会去山洞找那个老头儿问关于修习内功的事。老头儿几句话就把她打发了，这几句话在叶参看来都是没用的屁话，颠三倒四，能练成才怪。她却要记在随身的本本上，反复揣摩背诵。
令叶参有些惊讶的是，八仙山上魔神殿气派非凡，而弟子们住的地方却简陋得令人发笑。更可怕的是，无遮一个女弟子却要和那个游手好闲的少年睡一个屋子，一张炕上脚对脚，这成何体统？
少年睡觉鼾声如雷，无遮总被吵得睡不着觉，只得半夜出去继续练功。
这一晚，无遮再次推开门独自前往雪原。
叶参提剑纵气，与她隔着十丈远。
无遮在惯常打坐的大石头上盘腿坐定，两手放于膝上，嘴里念叨着白日里地无震教给她的修习内功的口诀，呼气吸气，紧皱眉头。
等不多时，她的脑袋顶上开始冒出白白的热汽。
人练功时注意力集中，对于周围的感知迟钝很多。叶参不用那么警惕会被她发现，于是在她不远处同样找了块石头坐下。
少年心绪不定，思忖这都观察三天了，是时候表明身份和来意了，却又不想再像那天似的吓到她。
那天他也是有些冲动，不过他很快原谅了自己，任谁遇到那样离奇的事情都无法淡定。
此时他的石头和无遮的石头立在荒芜的雪原上，他们成了一望无垠的雪白中唯二的两个黑点。叶参的心无法平静，就好像无遮脑袋上源源不断散发的袅袅热汽一般。
就在他想着到底自己要这样等到什么时候时，无遮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响动，然后他便看到她保持着打坐的姿势直愣愣地从石头上摔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