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想杀人，不止一个
无遮很少说这么长一串话，以前脑笨嘴拙，说了前半句忘了后半句，如今回想起同叶参这一路出生入死，苦头没少吃，却也逐渐看清了一个人。
枯叶城百姓说少城主风姿卓然武功盖世，燕渚说他家少主勤俭持家心细如发，叶瑄说他弟弟头脑不清心肠软弱，师弟泽无邪说枯叶城主府的人皆不可信，师兄水无痕说中原武林人皆豺狼虎豹……仿佛一个人能有千般面孔，可在她看来，叶参就是叶参，他说她说的话极好极好，那她也觉得他是个极好极好的人。她说讨厌，那都是假的。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无遮却什么都没多说，眼神带着醉意却又澄澈真挚，旁若无人般冲对面男人粲然一笑。
院中一棵孤单老树，新芽刚出，花苞也不见一个，院中有人却心念恍动，只觉春夜中弥漫着花开满树的幽然芬芳。
江湖之大，院外风雨飘摇，江湖之小，仿佛女子一笑就能一笔勾销。
叶参看着那笑容出神片刻，全也忘了水无痕就在身边。
燕渚状似无意般咳嗽一声，下一刻，“咚”一声清脆，无遮的脑门砸到了石桌。
“哎呦，疼……” 无遮瞬间清醒，揉着脑袋擡起头，看见众人惊讶的神色，下一瞬，酒劲儿又上来了：“嗝！嘿嘿……”
她尴尬傻笑。八仙教人大多爱喝酒，无遮用手指蘸着尝过那劣等酒的滋味，喝时觉得辣，喝完又觉寡淡，她不爱喝。许姑娘的酒下肚，丹田一股一股火热，绝世高手鼓动内力掀起的火热也不过如此。浑身上下都像浸在八仙山中温泉里一般，又像是一个人被猛然塞进烧铁的炉子里，先是温暖从四面八方扑过来，熨帖暖融，随后这温度越来越高，铁烧红，人烧死，无遮的脑袋越来越沉，眼前迷朦一片，对面坐着的少城主也分成了三个虚影儿。
三个少城主刚刚还在冲她微笑，此时却皱起眉头，三个人六只眼睛齐齐皱眉，一点也没有威慑力。她摇摇酒杯，酒杯已然见底，刚想说再来一杯时，手上一轻，她定睛一看，这下不仅酒杯中的酒没了，手里的酒杯也凭空消失。
“吓！” 无遮腾地一下坐直身体，惊恐道：“剑冢！？”
那个叫做叶参的“鬼”捏着无遮的酒杯，又好笑又心酸。世人醉态万千，有人醉了说自己没醉，有人醉了开始舞剑，无遮醉了第一反应是自己又被剑冢吞噬。
叶参将无遮的酒杯远远放在一边，不让她够到，水无痕将这些都看在眼里，说道：“阿遮，你醉得不清，之前同师兄说枯叶府几次三番算计你，现在又夸枯叶城主心怀天下，怎的如此颠三倒四？快莫要再喝了。”
男人语气轻柔，带着劝慰，叶参转向水无痕，却发现八仙教大弟子的脸色已然十分难看。
无遮眨眨眼，每眨一下感觉下一刻眼皮都无法擡起，对桌上气氛的骤变更是没有丝毫察觉：“是么，可我刚刚说的都是真心话。”
水无痕冷哼一声，半是冲旁人半是对无遮：“我这师妹性子平直迟钝，江湖阅历尚浅，外加上八仙山地处偏远，平日单调枯燥，来到枯叶城觉得这也好那也好却属正常……”
无遮摇头，大声反驳道：“才不是呢！若说枯叶城繁华，我是半分也没有享受到。去逛个市集还撞进剑冢，真是倒霉。”
她絮絮叨叨道：“师兄总说我们八仙教与中原武林势不两立，又说中原武林人人如豺狼虎豹。我却觉得这话有些偏颇。下山以来我是能感觉到，旁人说起八仙教，都一脸惊恐或是鄙夷，师父是臭名昭著大魔头，师兄是魔头，我们这些没名的是小魔头、小妖女。可唯独少城主从没喊过我们魔教，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叫八仙教，他也没有喊过我妖女，不是喊我无姑娘，就是喊我阿遮姑娘，噢，最近他开始直接喊我阿遮……我虽觉得莫名，却也没觉得不好，反倒喜欢他不跟我客气，而且啊，无姑娘这名字也太难听，喊阿遮我更觉得习惯嘞。”
此话一出，除了水无痕外，桌上所有人下意识都看向叶参，当然，只看了一眼，大家又去关注水无痕。
水无痕习惯和无遮说话时脸上挂着笑，此时笑意依旧在，却是没有任何温度，在旁人看来这副神情比不笑还骇人，他先是攥紧拳头，随后手掌张开，缓缓放于石桌上，许姑娘震惊发现石桌上竟然被他按进了一道深深的掌印，掌印周围有细细密密的裂痕散布开。
院落老树树叶无风自动，月光也冷下去几分。
只听水无痕道：“少城主？阿遮，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有同师兄说？怎的像是和那什么叶参很是相熟的样子。”
叶参咳嗽一声：“水兄……”
水无痕擡手：“白公子，你莫要劝阻。这本是八仙教内事务，当着大家说出来让人见笑了，只是小师妹是我从小带大，宠溺有余，教导不足，我怕她被贼人坑骗，因此不得不在此问个清楚。”
无遮的脑袋一点一点，顺着水无痕的问话，乖乖坦白道：“何止相熟啊，他、我、哎，我还见过他洗澡呢！”
说着，她手指点进许姑娘的酒杯，蘸了酒在石桌上驾轻就熟画起来。
几笔勾勒，一个美人入浴图就跃然桌上，最后完成时，她使劲点了那美人的胯下一笔，笑嘻嘻说道：“有个秘密我只告诉你噢师兄，少城主的这里有一颗痣，那颗痣呀……”
还未说完，只听轰的一声，石桌在中间裂成两半！碎石纷飞，酒杯一并炸开。
所有人都齐齐跳开，无遮却茫茫然坐着，刚刚手指触碰的地方已经化成粉末，叶参闪到她面前，一拂衣袖将碎石挡开。
燕渚倒吸一口冷气，手去握剑以备万一，许姑娘捂住心口心疼那张石桌，胡一缺“噢呦呦罪过呦”一只手捂住耳朵因为缺了一只手另一只耳朵对着无遮，快说还想听，打起来打起来。
水无痕要去捉无遮，杀手的动作无声无息却迅疾如风，奈何他快叶参更快，叶参没作任何思索拦腰抱起醉醺醺的无遮，跃开半丈远，说了句：“水兄冷静！”
水无痕哪里不冷静，他太冷静了，就是要捉来无遮仔细盘问，他说了句：“白公子，此事与你无关，你若执意插手也不要怪我不客气。” 一指弹开燕渚横过来的剑说道：“黑公子，你也莫管。”
这一下只用了三分力却震得燕渚虎口裂开，燕渚暗自心惊水无痕的武功竟然恐怖如斯，这下更不可能不拦，少主还有伤在身，打起来只会两败俱伤。
叶参燕渚二人都不作答，水无痕见他二人不放松，也动了怒，当下不再多说，眨眼间三人已经见招拆招了几轮，院中的老树一半树叶沙沙晃动，另一半树叶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