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那是极好极好的
无遮在二人惊异的目光中若无其事地将板车拉走,树下随便找个地方把车倒竖起来,泽无邪瘫软着从后面滑下来,倒栽葱扎进了树坑里,尘土飞扬。
随后二人眼见着无遮只是单单扛起了小乐,大步往屋子里迈。
“许姑娘,你还有多余屋子不?小乐姑娘伤势不轻,还需胡大夫仔细调养。”
许垂柳有点不确定地问了一句:“无遮姑娘,你师弟他……” 就这么随便杵在外面?
无遮表面一脸冷酷,头也不回道:“嗯,不用管他。”
许垂柳认识无遮不过几日时间,没有熟到要干涉人家教内事宜的地步,虽然心里嘀咕,还是给她指了个去处:“同是姑娘家,放我屋子吧。晚上我们三个睡在一处,也好彼此照料。”
这个又破又大塞满各种锤子的家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后院听水无痕还在和叶参燕渚寒暄,这边无遮寻了个空屋放小乐,门前还剩许垂柳和胡一缺。
胡大夫掏掏耳朵,转脸冲许垂柳悄悄道:“刚那小兄弟说的是,姐夫?谁的姐夫,他的姐夫?他姐夫是谁?该不会是……少城主吧?哦对,二人有婚约在身,这样说也没错,那无姑娘怎么反应这么大?”
一连串的问题可是把许垂柳也给问住了,俩人都算是知道内情,但这内情也知道的七零八碎,此时又不是两人对账本猜哑谜的好时机。
尤其许垂柳,她想到之前没心没肺恭喜少城主大婚时,少城主那似笑非笑、欲言又止的样子,猜测叶参和无遮二人只是盟约和利益的关系,两人都很不愿提及这件事。
反应为何这么大?只可能有两种,一种是男女有情只为避嫌,一种是男女无情只为避讳。如此看来,许姑娘猜是后者。她觉得自己聪明极了,竟然想到了这一层利害,当下很是嫌弃胡一缺,一个臭老头儿什么都没看明白还在那里问问问的。
此时她听见伙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头皮一紧,心想八仙教做事没个轻重,生怕水大侠把她家拆了,顾不得多说什么,赶紧冲胡一缺比了个嘘,压低声音道:“你问我我哪里知道?你一个江湖郎中,好好给人治病就行,不要关心这些有的没的!不该说的话也不许多说!” 说罢就大声喊着“水大侠,水大侠!”冲去了后院。
胡一缺感到莫名其妙,他转头看了一眼还插在地里的泽无邪,看小兄弟咧着个嘴睡的正酣,摇摇头,也不欲管他,背着手走了进去。
黄昏时分这顿饭才终于吃上。
倒不是因为水无痕厨艺不佳,恰恰相反,他刀工惊人,炉灶下随便一根皱巴巴的萝卜都给雕成了凤凰的样子摆上了石桌。
几人见到都暗自震惊,只有无遮习以为常。八仙山上日子清苦,没肉吃的日子水无痕就是凭借这一手技艺哄得无遮开开心心吃下了无数干瘪土豆,蔫巴萝卜的。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明明见到了师兄,也与走散的师弟重逢,肚子已经饿的震天响,今日这晚饭却是无遮吃的最不积极的一顿——
水无痕与叶参称兄道弟,燕渚坐在叶参旁边,许姑娘被请去坐主位,小乐姑娘在房中昏睡,无人在意的泽无邪在门口晕着,之前水无痕做饭时无遮一直缩在屋里陪小乐,必须要出来时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还帮着砍了几捆柴、磨磨蹭蹭就是不坐下,等到胡一缺悠哉悠哉走过来时,她才搬了个石凳坐在胡一缺和许姑娘中间。
千算万算,想着能离叶参多远就多远,可惜这桌子是圆的,她挑来等去,结果坐下时擡眼,发现叶参正直勾勾看着她,眼神里有些许探究。
完蛋,的确没有和他挨着,却是和少城主坐了个面对面。
无遮与叶参四目相对只一瞬,甚至都未看清叶参的神情,只是觉得男人那一双眸子漆黑又深沉,看得她心里一颤,立刻把视线移开,眼观鼻鼻观心,期盼自己能变成这院中的一棵树,或是一把锤子。
心里没鬼才怪。明面上的鬼是因为对师兄说了谎,隐瞒了叶参的身份,暗地里的鬼却是一颗飘飘忽忽的心。
无遮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手都紧张地开始抖抖的,难以自控,明明在剑冢里还好好的,此时从彼世回到了现世,她却不知如何自处。
无遮有点气自己没出息,水无痕,叶参,燕渚,这三人随便拎出来一个,她都是熟的不能再熟,为何这仨人坐一块儿,她就没来由的慌张,谁的脸都不敢多看。吓得她还未吃饭已经感觉饱了。
率先打破这沉默的还是许姑娘。
许姑娘饭还未吃、已经喝了一杯,看着杯底感慨万千:“爹去世后,我一直一个人居于这破刀烂剑死沉大锤村,一个人打铁,一个人锻剑,一个人研究大锤,倒也乐得逍遥自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今日我这小院子忽然多了这么多人,热闹非凡,又逢春日生机勃勃,真叫人心中畅快!”
无遮见许垂柳自斟自饮一杯接着一杯,好奇道:“许姑娘平时也爱喝酒?”
许垂柳笑道:“说来也不怕阿遮姑娘笑话,我只擅长锻剑,不擅长酿酒,自家这酒么未见多好喝,我并不爱喝。只是我崇拜万星岛的贺铸贺前辈,他老人家一生最爱两件事,一样是锻造兵器,一样是尝遍天下美酒。他所出名兵无数,钟爱的美酒唯有「万星隐」而已。听闻那万星隐喝完,整个人非但不醉,反而能进入一种万籁俱寂,万星隐没的专注状态。真是让人神往。只可惜贺铸前辈去世多年,万星隐也失传已久,我为追忆前人,只靠喝喝酒来装装样子……哎,阿遮姑娘,不必客气,快尝尝啊!”
江湖人爱喝酒不是新鲜事,这许姑娘是实在人,看似大大咧咧却也通透,她不爱喝酒,爱的是酒里的故事。一饮而尽非美禄,尽是风霜过往罢了。
无遮点头,杯中酒还未喝,倒是让她想起了那夜枯叶府家宴,她在叶家大公子那里喝的海棠果酿的酒。
她低头闻了闻,许姑娘酿的酒一股辛辣味,先试探地喝了一口,冲天的涩味率先占据了她的舌尖,无遮嘶了一声,感受到许垂柳那期盼的眼神,硬着头皮仰头直接灌了进去。
瞬间无数刀子滑进喉咙,无遮放下酒杯咳嗽了好几声,随后沙哑着嗓子冲许姑娘说道:“好&%¥#喝&¥%……!!”
许垂柳扑哧一笑,无遮只感觉酒劲儿已经上脸,心道果然酒如其人。叶瑄的酒初尝温润清冽,入喉后却后劲十足,那夜她喝了几杯便没了记忆,最后是如何回到房中的都不知道;许姑娘的酒完全相反,不带掩饰的刚猛霸道,闻着辣,喝进去辣,进到肚子里还是辣,没有任何弯弯绕绕。
笑话她的不只有许垂柳,无遮听见叶参也笑了,但她依旧没敢看他,而是别扭地看向师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