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在水无痕成为水无痕之前（二）
世事如尘烟，很多年前名噪一时的江北秦家，在遭遇离奇灭门后，现在已经鲜有人提起。
江湖大小酒馆里，说书先生说的都是当下惊才绝艳的奇才，武功盖世的英雄，或是声名鹊起的门派轶事等等。无遮从未听过江北秦家这个名字，也从未听过大师兄讲述关于他自己的过往。
胡一缺行走江湖年岁早，的确知道江北秦家，只是他所说的十几年前，也不大确切，应当比那更早，在黄泉城灭之前。
水无痕依旧闭着眼睛，他声音幽微，气息沉重，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仿若梦呓，或是念经。
江北秦家是个颇为神奇的存在，发家在商贾，做正经玉石生意起家，起初与江湖少有来往。
家主秦正道有一手摸石断玉的本领。外观普普通通一块石头，他摸几下便能知道里面是好是坏。人们对此十分好奇，有过诸多猜测，但这是人家吃饭的饭碗，密不外传。也因此，有人以为秦正道会什么武功心法，屡屡有江湖人登门拜访，不为学习，只为讨教武功一二。
秦家宽厚，有人上门，他们都妥帖招待，奉为贵客。秦正道亲自出面，说明自己只是一介草民，别说深奥功法了，三脚猫的拳脚功夫都不大会，爬山时还摔断过腿，疗养一年才好。他的摸石断玉和看病差不多，望闻问切，外加上多年经验，与武功高低并无关系。
来人羞赧，抱拳再三想要告辞，却被秦正道请去仓库，亲自挑选品质好的玉石，命人打造成那人兵器上的玲珑挂饰，一求武运昌隆；再请那人将鞋脱下，缝上一枚碧绿环佩，说这是江北习俗，二求修行顺遂。
大家都说秦正道这样老实大方的人不适合经商，人家上门找茬儿，他却出钱又出力的招待，简直是赔本儿买卖。
每当说到这里，秦正道都笑笑，做生意讲究缘分，来者皆是客，他们这样大一家族，岂有赶客的道理？况人活一世，钱财够用即可，秦家不会因为招待一两个人就垮掉，能广交朋友，何乐而不为？
江湖人虽然鲁莽，却也讲求道义。秦正道待人好不求其他，将剑穗配饰带走的江湖人却像一个个行走的招牌，别人问一句你这挂饰精致特别，他们不仅举起来给旁人细看，还会卷起裤脚给人看鞋上环佩，说江北秦家既卖玉石，也做加工，手艺过人，且待他们这些江湖草莽也一点不失礼数，周到细致。
这一来二去的，秦家的玉石加工生意却意外火热起来，空前兴隆，虽不是正经武林门派，却在江湖上有了一席之地，大小门派都礼敬三分。再上门来的人不为讨教武功，只为了装点自己的兵器与鞋履，讨个吉利。
若说秦正道还有什么遗憾，那便是膝下子嗣凋零。
秦正道经商，身上却不染丝毫铜臭油滑，又为人专情，从未纳妾。与发妻携手几十载，年逾四十，两人还未育子女，于是请大夫来探病。
老先生说夫人身体康健，问题在于老爷。秦正道早年行走深山老林，取了不少山中的宝贝出来，往玄乎里说就是山神怪罪，因此秦正道命里带煞，冥冥中克走了子女。不那么玄乎的说话是山间阴气重，损男子阳气，难出后代。
秦家又问仔细调养可有转机，大夫却说了与秦正道之前说过的相似的话，说秦正道脉象枯槁，阴气积年累月，又到了这个岁数，吃药已经难以缓解，即便不为子嗣，也当多疗养，至于子女一事，更是只能看缘分了。
缘分缘分，无意求时自在生，有意寻时无踪影。
听罢大夫这番话，秦正道了然，摇头笑笑，世间之事难万全，命中带财，身边有情，家业壮大，有这三样已属难得，他想开了，不会再去强求。
这样又过了几年，听了大夫的话，又因秦家生意已经不完全仰赖玉石交易，秦正道鲜少再进山。
这年江北涝灾，山洪暴发，大水倾泻而下，巨石滚落河道，秦正道出力疏通，在堆积的巨石中发现了一块断裂开来的巨大玉石。
玉石之大并不足以令人惊奇，稀奇之处在于，石头中竟然活着一对翠蚕。
玉石坚硬无匹，寻常兵器无法撼动这玉石分毫。但这对翠蚕在玉石体内行动自如，仿佛这玉石之于它们，就如水之于鱼，行若无物。
而更惊奇的是，这玉石被秦家放在家宅外做影壁，人们发现它竟还在慢慢增大。之前被山洪冲裂的纹路，也在慢慢愈合，到后面只留一处细微痕迹，不仔细看无法分辨。
人们这才意识到，这巨大的玉石，是这对翠蚕吐出的“茧”。
将这玉石请回家后的半年，秦夫人怀孕了。再请大夫来看，大夫十分惊讶，从脉象上看，秦正道身上阴气全无，但这并不是大夫开的药能达到的效果。
老先生又去看了那玉石影壁，若有所思道，翠蚕吐茧成石，医术古书中似有寥寥几句记载，这样的蚕不能化蛾，一直吸收山间精气，且看这玉石大小，粗略判断它们已经生长千年，已经等同于山精的存在。
若不是秦正道从山洪中救了这对翠蚕，它们可能还埋藏在深山中的某一处再活几千上万年，已不是常人所能想象。也正是这奇妙缘分，秦正道早年从山中取宝带的煞与救了山精的善举相抵，才能再有子嗣。
十月后，秦夫人诞下一子，秦家为其改姓为玉，是为认那玉石影壁为父母。
名微痕，因玉石影壁曾经断裂，如今几乎光洁无痕，但世间之物不喜完美，因此微痕有恙，才能行得更远。
小儿能走路说话的年纪，秦正道专门带他去影壁前叩拜父母，玉微痕管那影壁中的翠蚕叫翠母玉父，时间一长，旁人也这样跟着叫了。
玉微痕自小聪慧过人，半岁能言，满岁能行。人们都说秦家后福无量，秦家生意后继有人了。秦正道却发现这孩子的天赋并不在做生意，玉微痕对钱财全无兴趣，却爱舞刀弄枪。
因此秦正道专门请了之前结交的武林人来给孩子当师父，玉微痕却出言道，我的师父必得是独步天下的人物，寻常人当不了我的师父。秦正道无奈，对人抱歉再三，说小孩天真，不知天高地厚，那些人却不生气，摸了玉微痕的筋骨说自己的确当不了他的师父，这孩子骨骼清奇，的确是习武的天才，他们不敢耽误。
这对奇蚕为秦家带来了子嗣，也给秦家招来了灭门之祸。
许多年前，玉微痕五岁生日宴。秦正道人缘颇好，往来江湖人都被请到家中做客，白日里门前车水马龙，前来赴宴之人不乏名门大派。宴席结束，送走宾客后，却遭夜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