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 殊途同归
众人皆是第一次听水无痕讲述身世,每个人的关注点却颇为不同。
胡一缺满心都是那对翠蚕,人家刚说完灭门之祸,他直直说道:“我生在海老岛,岛上风光与中原大为不同。虽然没见过藏于深山吐石作茧不化蛾的蚕,却听我师父说起过海中有种虫子与之十分类似,我们管它叫龙王殿。它们身上的粘液可以化作珊瑚,能活几百上千年。”
“有时候渔民出海遇上风暴,在大海的中央看见陆地,系船上岸后却发现那是片缓慢移动的珊瑚。风暴散去后这片珊瑚也会消失,人们获救后还会十分向往,说那些珊瑚形状曲折,色彩绚丽,一如传说中的龙宫。”
“但是也有人说,这些珊瑚只可观赏不可亵玩。龙王殿救了的人们都是手脚干净的,在珊瑚上不摸不偷,那么他们就可美美睡上一觉,醒来后风平浪静,他们和他们的船都在岸上。若是遇上鬼迷心窍的,被请上龙王殿后还要掰断珊瑚想去卖了换钱的,这样的人回到岸上总会生一种奇怪的病,最后吃不下喝不进,吃的饭说是石头,咽不下去,喝的水说奇咸无比,越喝越渴,最后饿死渴死,成为一具干瘪的尸体。”
水无痕说道:“我没听过什么叫龙王殿的虫子。”
胡一缺遗憾道:“是了,这也是在南宫岛主收藏的古籍中有寥寥几笔的记载。龙王殿与你说的翠母玉父就算是有些关系,那也无从考证了,哎!不过……你父亲难以生育的病要真是那影壁治好的,与你现在的境况又有何干?你身上这是剑冢之祸,又不是不孕不育。”
许垂柳噗嗤一笑,茅屋寂静,她马上意识到失态,摆手说道:“水大侠你别误会,我是想到了别件事,不是因为胡大夫说的话。”
此地无银。
水无痕兴致缺缺,懒得解释:“翠母玉父乃是我家中至宝,有些秘密自然不便全说与外人。”
叶参则说道:“如水兄所说,江北秦家在江湖里交好甚广,而你父亲又做人宽厚,广结善缘,应当不会与什么门派交恶。况且武林中江湖虽多,能让秦家一夜消失的,若非名门大派的势力不能做到。翠蚕虽稀奇,名门大派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这些年里,水兄可曾探查过此事?”
无遮以为叶参在暗指江湖中灰黑地带的门派,既然名门大派做不来这些事,只有她们这种“魔教”咯,而说到魔教,他们八仙教又是最臭名昭著那一个,立刻瞪圆眼睛望着叶参,那意思是你疯了?你是说这事儿是我师父做的?!
以师父那性格,仔细想想,嗯……也不是没可能……无遮越想越心惊,这难不成是一个我杀你全家但是我又收你为徒的可怕故事??师父虽然行事荒唐,但也不会如此阴暗。
感受到无遮的视线,叶参擡头与她对视。
水无痕醒之前两人的气氛有些僵持,叶参自问这错在他,那样硬邦邦的语气他似乎已经很少再对她用。所以无遮瞪他,乃是气他刚刚的态度,还有就是师兄醒了,有人可以给她撑腰,当下叶参心中又是抱歉,又是有几分酸涩复杂,抱着这样的心情回望她。
无遮却将那眼神误会成了“我知道这样猜测很伤人但是这就是我认为的事实”的挑衅眼神,心里微气,干脆别过眼不去看他。
她不看他,他却依旧看她,两人这番交互全被燕渚看在眼底。燕侍卫脑海里全是叶府家规,赶忙去撞叶参的手臂,示意少主不要如此明目张胆,撞得叶参回过头来冷眼看他,给燕渚吓得一激灵。
却听水无痕说道:“少城主生在江湖,长在江湖,思索的事也总绕不开江湖。只是天下之大,江湖江湖,充其量只是这皇天后土上一个小小圈子而已,江湖之外,还有无数阴暗……仇家真若是这江湖中的随便一个门派就好了,哪怕是三清派,以我现在的本事,也能报仇雪恨。”
“只是杀我秦家的却不是江湖中人,水无痕无能,皇都是我碰不起的势力。”
此话一出,众人哑然。
无遮则脑袋轰隆,皇都黑暗自不用说,她震惊的是水无痕刚刚管叶参叫……少城主?她醉过去的几个时辰里,到底错过了什么?难道说一顿饭大家吃的畅快,然后把什么都说开了,你好我好大家好,大家都是好朋友?
她凑到水无痕旁边,说道:“师兄,你,知道白公子是叶参了?”
因为心虚,叶参二字从她嘴里说出,不自觉放轻,水无痕却没听出心虚,反而觉得小师妹提到这名字带了几分温柔。
男人满是不屑道:“我不仅知道他是叶参,还知道……哼!阿遮,有些事我要与你单独交待。”
众人知趣,纷纷散去,燕渚最后走出时将房门带上,吱嘎声后,他发现叶参怀中抱剑,正一动不动靠在院中的老树上,这是要听墙角的意思。燕渚便要开口,叶参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
燕侍卫面色一沉,快步走到叶参跟前,虽是没有出声,眼神却骂得十分难听。
叶参似笑非笑,只觉得神奇,第一次能从人的眼神里看出一行行冗长家规,什么正人君子,什么小人之行……他不以为意,轻轻摆手,你要也想听便屏气静听,不要让水无痕发现,若看不惯便赶快走开,不要打扰我。
燕渚却脚下生根,选择站着不动,叶参瞥他一眼,用眼神骂了半天,合着也要一起听墙根。
东方既白,村里的公鸡嗷嗷打鸣,屋里水无痕开口道:“阿遮,我需要你单独去一个地方。”
无遮了然,压低声音道:“去替师兄取翠母玉父?”
水无痕缓缓摇头:“是去取翠母玉父,但这不单是为我,也是为你。半年前我以接红叶令为由下山,实际是受师父之命前往皇都蹲伏。我不自量力,想要进到大殿更深处看看萧恒帝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此番虽然受伤,但我想通了一件事。当年皇都灭我秦家满门为了翠母玉父,是因为萧恒帝也身负剑冢之祸,想以此治病。”
无遮惊喜道:“所以那对翠蚕果真能治师兄身上的剑冢?”
水无痕叹气:“不得而知。当年我带着翠蚕逃走,皇都扑了个空,所以没法验证。更何况藏匿翠蚕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不知还能不能找到,若能找到,且我还能撑到那时,救得了我便救,不能救的话不过一死,贱命一条,没什么大不了的。救不了,或是我撑不到那时,你便好好留着。”
“剑冢强大,寻常人难以承受,这些年萧恒帝也不知是靠什么续命,皇都蠢蠢欲动,大概也是萧恒帝实在撑不下去了。你手里能拿着翠蚕,也多了一个砝码。师兄无能,恐怕不能与你长久相伴,若哪天我真的……阿遮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提到死,无遮的喉头再次哽咽,她喊水无痕师兄,可是水无痕实际却做着老母亲做的所有事,在她曾经的想象里,她与师兄是要长长久久活下去的。八仙山太冷,未来会再寻个风景优美的山头居住,盖几间茅屋,劈柴,练功,养猪,从未想过有一天水无痕会离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