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猫妖

起风了。

周遭不知何时已经布满白朦缥缈的雾。

缕缕微风卷起雾气,阵阵凉意擦过我的手臂,仿佛长了牙齿般,一口一口密密地往皮肤上咬。

来时明明一路无风,而这会儿连月亮也躲在云层后面,难道它不忍心看到我命丧妖口完犊子吗?

我整颗脑袋都有点儿晕,忍不住有点发抖,双脚像踩着棉花似的软。

眼前的境况就一个大写加粗的字:危!

我寻思着,干脆自己两眼一翻假死晕倒在地?可它又不是狗熊......万一正中它下怀,我岂不是约等于躺平平待它来吃?

对了!电影里的穷书生遇到鬼魅时,大声念诵“般若波罗蜜”,佛家一句一偈能保护他不被伤害。

我决定效仿,开始默背《心经》,意识里再用孙悟空的金箍棒给自己在地上画个神鬼不侵的保护圈。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我凝神默诵,内心积极调动上述的这几项自我六种感官和外在六种情境。

天地为舞台,保持这种毫无戏剧冲突的场面,一人一猫对峙了一刻钟。

期间,我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质点的样子:它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对方一动不动。

很好,VeryGood!起作用了!

三顺的毛色如月色般轻柔,尤其那双眼睛,清透澄亮,如果它没开口说话,肯定是世界上一只颜美俊朗的猫。

行勉师父白天说的话又跟子弹似的突突突窜进我脑袋:“一千个我们的世界称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为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即大千世界。”

他说,三千大千世界就是十亿世界,以须弥山为中心,分四大部洲。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我肯定是最近想太多杂七杂八的事情,导致脑袋魔怔,幻觉都出来了。

“嘶!!!”

这么想着,我手上没留情,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真疼啊!

眼前毛茸茸的尖耳朵动了动,偏头看我,出声道:“你干嘛呢?”

危险音色带着魅惑,仿佛近在耳畔。

天啦噜!我真没在做梦,三千大千世界里,我遇到了一只会说话的猫!

我不安分的脚丫悄悄往后挪移。

那猫毫不留情指出:“你顺拐了。”

我顿住:“......”

喂,作为四肢协调、600万年前就学会直立行走的人类,我不要面子的啊?

猫咪站在半人高的石头上,它起身的那刻,我甚至有种感觉它能顷刻间变身为大老虎。

剧情却没往我想象中发展,没有大老虎,也没有大脑斧。

对上那双目光闪烁的碧眸,我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战,突然想起爷爷讲过的聊斋故事,绿眼睛的妖精最喜欢吸人精气啦!

猫咪抻了个懒腰,重新懒洋洋揣爪趴下,幽幽问:“你还能听懂我说话吗?”

我的右眼皮跳了跳,潜意识教我:千万不能回答它任何问题。

“急中生智”这种事,搞不好极容易翻车,我对着空气茫然回答:“不,我听不懂。”

说完,自己主动闭紧嘴巴,干脆用拉链拉起来算罢!这种回答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那你深更半夜出来,在找什么呢?”

哼!我才不会回应,这不就暴露了我能听懂它说话么!

我佯装啥也看不到,同时放慢呼吸,屏着气。

这还是在九十年代港产电影里学到的套路:在僵尸面前不呼吸,它就无法发现你的存在。

只是不确定,这招对猫妖适不适用?

稳住,不能慌。

险境果然能最大限度激发人的潜力,我高考时都没发挥出来的小宇宙,现在噼里啪啦往外冒点子。如同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此刻只要给我一条杠杆,我就能撬动地球!

看猫咪不紧不慢,估计肚子不饿。我的思路又拐了个岔:我要不要再跟它周旋一下?求它开个恩放我一条生路呢?

还有一种可能:它是被封印多年后苏醒的大妖,正在寻找有缘人。说不定在因缘巧合下,我反而成了它的主人?与它签订了主仆契约。

达咩达咩!

不对不对!

日漫少女心的套路怎么可能发生在乌漆麻黑的深山老林里呢?

我紧攥的手渐渐松开,挠头的动静太大,三顺显然很嫌弃,身子往后挪了几寸。

我再次:“……”

你怎么先躲起我来了?我今晚才洗的头发,绝无头皮屑。虽然暂时没有飘逸柔顺,但胜在乌黑亮泽,靓过卤蛋,就是这么自信。

“少女啊少女,这是你掉的金斧头吗?”猫猫慢条斯理问道。

我扶额:“......”

敢情这位猫妖也是看过河神捡斧头的故事。

眼前猫尾一扬,把我发散的思维一把收回来,又问:“少女啊少女,这是你掉的银斧头吗?”

我维持石像状,不作声。这还有完没完,下一句是要问我掉的是木斧头嘛?

切!本人类才不会上当。

一人一猫大眼瞪大眼,双双面无表情。

我心里打定主意,双手抱臂,故作轻松样,带着古装剧口吻,自言自语道,“今晚月色真美啊!来大自然散散步也是极好的。”

没错!就这么办,迷惑它放松警惕,同时我脚底抹油随时溜之大吉。

暗中施展凌波微步,我悄无声息往后撤退。生死时速,能争取多一厘米安全距离也好。

“咦?这是你掉的手表吗?”

“是我的!是我的!”

三顺话音未落,我已经条件反射接了它的话,捣蒜一般点头上前。

猫露出狡黠得逞的笑。

我:!!!

它莫不是属狐狸的吧?如此狡猾!

哎?

哎!

不是,等一下,我刚刚听岔了,重新再来。

“这不是能听懂我说的话吗?早回答不就行了。”三顺懒洋洋地舔舔爪子。

“说不定我是吸收了月华之光,暂时听懂你的猫语。”我微微愣了下,一脸不想承认的心虚表情。

“你听到的是人语还是猫语?”猫咪忽地凑近,目光如炬,好奇地观察我。

我甚至能感受到它呼出的温热鼻息,神奇的是,我竟然不害怕。

“人语和猫语很重要吗?语言只是媒介,无障碍沟通才是目的!”

我一时口快,把平时英文口语老师课堂上说的话也转述出来,“哼,难不成你是人变的?”

猫咪显然不想回答我的提问,转身轻松往地上一跃,自顾自离开。

******

“喂喂喂!你怎么不理我?”危险警报解除,我的胆子又跟吸了水的海绵般,膨胀起来。

对嘛,小猫猫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我们唯一需要恐惧的是恐惧本身”,这句名言源于罗斯福总统1932年的就职演讲。

我认为,所谓妖怪,不过盛装灵魂的载体与人类不同。我们一起生活在同片天空下,共呼吸,饿了要吃,困了要睡,并没多大不同。

依靠着强大的自我开解能力,我放下恐惧,厚着脸皮,跟在猫背后,亦步亦趋。

猫步优雅,气场全开,踏出草石窸窣的响声,菜地间隙里的田垦仿佛是它Solo走秀的天然舞台。

“三顺,咱们要去哪儿呢?”我锲而不舍地追问。

猫咪置若罔闻。

“三顺,你就透露一点点给我嘛。”

“等等我呀,你走太快了。你有四条腿,我才两条腿。”

猫咪斜睨我一眼,仍是高傲的样子,脚步却明显慢了些。

真是口嫌体正直,我忍不住唇角上翘,瞧着它这模样,真真觉得可爱至极,便要逗上两句:“你这眼神,简直就是......”

我扬长语调,果然吸引了三顺注意,猫咪循着我的话又回头看我。

我这才缓缓道:“你的眼神里有三分凉薄,五分不羁,还有两分漫不经心。”

猫咪脸上的表情瞬间五颜六色,心情有些不太美丽的样子,脚步重新加快。

“哎嘿嘿嘿,别这样嘛,我就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

猫咪沉默:“......”

“咳咳,”我清咳两声,尴尬地抛出无关痛痒的话题,“今晚的天气真好啊!”

猫咪索性只把背影留给我。

我在某乎看过:猫咪的耳朵有32块肌肉,听觉灵敏度是人类的3倍,当你叫它没有反应的时候,只是它并不想理你而已。

原来如此。

一人一猫只好保持着一种奇特又默契的距离走在午夜深山里。

愈往丛林深处走去,浓密树荫遮住了月光。

这时,飞过来一只萤火虫,被三顺猛挥爪,一把抓住。

我跟在它身后走着,哎呦喂一声,被它这突然重拳出击吓了一跳,差点踩到了它的尾巴。

这只萤火虫迫于猫妖/淫/威,不得不老实召集起几位同伴,颤颤巍巍、忽上忽下,飞在我们前方提“灯”照路。

科学家研究证明,猫咪的夜视能力极佳,在黑暗中瞳孔会放大,视力是人类的六倍之强。

由此推断:三顺抓萤火虫的举动,肯定为了我这个两脚兽啦。

我心里一暖,方才的僵局似乎开始破冰。

终于,我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我们还没互相介绍呢,我叫常嫦,常常的常,嫦娥的嫦。”

我手指空中明月,“就是那位偷吃了长生不老药飞到月亮上的仙女。”

“你是不是没有名字?我们彼此相遇,就是一种值得珍惜的缘分。三顺这个名字特别好听,送给你......”

“你、真、的、好、吵。”猫咪终于出声。

回答我的还有迎面而来的猫爪,毫无怜惜,“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我脑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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