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八卦之魂

大家平时若是仔细留意,会发现庙门前常贴着副对联,一句写着:【晨钟暮鼓,惊醒世间名利客】,另一句是【佛号经声,唤回苦海梦迷人】。

晨钟暮鼓,作为我国佛教寺院里的传统,是集僧众早课与作息的信号。

佛典《晨叩钟偈》里讲:“闻钟声,烦恼轻,智慧长,菩提增。”

一般说来,佛钟有三下、七下、十八下、三十六下、一百零八下的叩击鸣法,次数依据不同的活动有所区分。

莲华寺里,大殿前的左、右两方为钟、鼓楼,分别安置钟和鼓,称为“左钟右鼓”。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莲华寺的晨钟DuangDuangDuang,回音悠长,打破清晨的寂静,声遍十方无量土。

我闻声悠悠转醒,才从一些陈年旧事的梦里出来。

眼睛还继续闭着,身体在床上滚来滚去煎烙饼。习惯性抬手摸枕头,手机没摸到,触感是凉凉的表带。

如同一个触发开关,似梦非梦的记忆咻地一声就钻进了脑袋。

我睁眼、鲤鱼打挺、掀被、下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这回意识彻底清醒过来,手上拿着的就是爷爷留下来的手表:上海手表厂1961年生产的A-611防震机械手表。

难道昨儿半夜在山顶菜地寻表的奇遇是一场梦吗?

我单手托腮做柯南状,俯身捡起床边的鞋察看,鞋底很干净,一点儿污泥都没有。

到底是或否?

究竟实或虚?

真相明明就近在咫尺,却怎么都碰不到。一大早就冒出这种微妙的心路历程,挠人极了。

******

等我拾掇完毕,磨蹭出来,东方天际早已泛出鱼肚白。

我一路小跑来到香积厨。今天的常驻义工比往日少,除了一位大厨,只有默默居士帮手。

大厨已经忙碌起来,锅里的水汩汩冒着蒸汽,热腾腾的氛围提醒我,要赶在僧人们早课结束前准备好早餐。

默默居士一见我就笑眼弯弯,摆摆手,告诉我不必着急,她已经做好了全部预备工作。

听说她全家定居在国外,十几年前她索性卖掉房子,长居念慈楼做寺院义工,是莲华寺义工群里资历最深的元老。

“常嫦,现在可以摆碗筷了。”默默居士说着,送了口热乎乎刚出炉的饼给我吃,“来,先垫个肚子。”

我开心地唔了声,抱着几十个大白碗平平稳稳往斋堂走。

没想到今天这么早就遇到行勉师父,看来他最早做完功课,正站在桌前帮着分碗布筷。

我悄悄走到他身边,小声幽幽,“师......父......早安吉祥呐!”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行勉师兄显然被我的突然出现吓一大跳,连退几步,脑袋也很夸张地往后仰了仰。

他从小就待在寺院里,口头禅和感叹词都是“阿弥陀佛”这四个字。我只能从他的语气来判断他的心情。

嘻嘻,我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

在这个寺院,目前和我关系最熟稔的就是行勉师父,虽然他年纪已是爸爸辈,但心境一直很年轻,总能和大家打成一片。所以住持特意交代:由他直接统领小娃娃学习班。

刚刚我一时顽皮,暴露了自己其实是个调皮鬼的本来面目。

“舀粥去吧,小心烫,慢慢来。”行勉师父很快恢复慈眉善目,递给我一个示意眼神:等下方丈和住持就要来了。

“好嘞。”我麻溜应下,动作变得谨言慎行起来。

为了便于与香客区分,我们义工统一穿寺里发的白色T恤,上面印有“莲华寺义工”五个大字。

干体力活的人都知道,白色衣物容易沾染污迹,特别在厨房这种油烟重地。虽说出家人饮食清淡,可一不留神也容易碰邋遢。

义工房里没有洗衣机,靠纯手工作业。因此我工作时格外注意不弄脏衣服,举止比平常的自己淑女多了。

目光轻轻一转,忽然捕捉到前方出现一抹熟悉高挑的身影。

临时状况毫无预警突发,我的脚尖只能重重戳进地里,身体一个急刹车,整个人随即顿住。

李廷谦?!

这个时间点,他怎么来了?难道他也住在寺里吗?

他没穿白色的义工衫,而是穿着最简单的黑色T恤,正在帮默默居士把装有热乎乎白粥的大锅稳妥放在案边。

寺里用的还是最传统的大砂锅,光是净锅重量就跟砖头似的,装满食物时更重。平时都是我跟默默居士喊完“一、二、三”的口号后,再合力抬起。

李廷谦独自一人,面不改色地搬起大锅,如果不是看到那泵张紧绷的手臂肌肉,我觉得他跟拎书包似的轻松。

搞定这项累重的活计,默默居士揉揉腰,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笑盈盈招呼我去准备饭勺。

李廷谦自然也瞧见了我。

有限的空间和距离让我不得不和他对视。

男人碎发落在眉间,今天看起来很柔和,眼尾微微弯着,瞳中似有无数情绪。

一大早就接受来自帅哥的目光洗礼,我的脑袋里仿佛有只小鹿在疯狂飙车,心脏快要跳出了喉咙:脸洗干净了吗?衣服搭配好了吗?出门换鞋了吗?

诶?他的视线在我脑门儿停留了三秒?五秒?似有若无,让我忍不住抬手摸。

难道额头上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不摸不要紧,一摸脑门儿隐隐作痛,好像被谁用力拍了那么一爪子那种。

重重叠叠的脚步声传来,僧人们陆续下了早课,鱼贯进入斋堂。我没时间做多想,冲他点点头示意,加快了工作速度。

等忙活完,发现李廷谦早没了踪影。

******

打扫完公共区域卫生,暂时得以休息,我慢慢晃到后厨菜地。

日光穿过云层,在绿油油的菜叶上投射出金黄色的光影,随着路过的人变得忽明忽暗。

恒缘和几个小男孩儿正在田垦边沿来回奔跑,早餐后他们主动留下来,给自己的试验田浇水,观察作物的成长情况。

想到昨晚似梦非梦的事儿,我问恒缘,“咱们寺里平时常见猫吗?”

“当然,寺里除了猫,刺猬、松鼠,还有蛇呢!”恒缘头也没抬,专心致志低头除草。

“常嫦,照这个生长速度,我们下周就能吃到萝卜炖白菜了。”小和尚惦记着吃,最关心的还是他的终极大餐。

我仰头张望菜地旁这株茁壮成长的苹果树,满树已经结出许多翠玉色,拳头般大小的苹果,站在树下就能闻到清新甜美的香气。

“说不定还能吃上苹果呢。”我喃喃自语。

“这事儿得问廷谦。”恒缘很认真。

迎上我疑问的目光,他解释,“这株苹果树是寺里的第一批试验田,是廷谦15年前种下的。”

哈?!

以前听过不少表白碰壁回来的学姐学妹们评价过李廷谦:清心寡欲,不近人间烟火。

“难道他是......”

“廷谦没出家,他是居士。”恒缘终归年纪小,毫不掩饰,用一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啊】的眼神直白白看我。

我立刻反应过来,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不该如此这般随意揣测他人的。

居士是指已皈依三宝,在家修行佛法的佛弟子。我爷爷就是,我其实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跟李廷谦有关,我就没忍住自己的热血八卦之魂,一时忘了形象。

“这么说来,他很早以前就住在寺里吗?”

“当然,廷谦每个季度都来待一段时间,他也是义工。”

“哦?”我竖起耳朵。

“他跟你们做的工作不太一样,廷谦在藏经阁。”

恒缘回忆了下措辞,模仿行勉师父的口吻,“他做经本的电子化存储与大和尚开示的整理记录。”

懂了,我和他,相当于在同家工厂不同生产线上的不同工种。

咳咳!这是什么比喻嘛?

难怪整天见不到他。

等等!我为什么又想见到他呢?

“常嫦,你别羡慕他,那工作特别复杂,你做不来。”

恒缘见我略微出神状,耐心开导,“经书超过两万册,还有梵文本,古文本,行勉师父都只能帮忙分门别类,剩下来的还得老法师们和廷谦做。”

老法师们年纪已长,架着副老花眼镜,效率有限。负责统筹指挥,细致繁复的工作基本交给了李廷谦。

李廷谦虽然年轻,可成天跟大和尚、住持、监寺这种级别的人物待在一起,无形的气场自然散发开,小和尚们都挺敬畏他。

我点头认同,“他一直都非常出色。”

毕竟是超级学霸,每年都以“满分绩点”的绝对优势稳坐学院第一把交椅。

“你认识廷谦?”

我摸了摸鼻尖,假装不露声色地轻描淡写道,“也不算认识,他是我高中和大学学长,高我两届。一直都很有名。”

校园即江湖,江湖中光是流传有关哥的传说版本就有108种。

想到这点,我内心非常抖擞,仿佛优秀的人是自己。如果不是看恒缘是个小宝宝,我一定会好好跟他聊聊这个江湖传说。

“那就好说了,”恒缘眸光亮了亮,原地蹦跶几下,挺开心的样子,“我们下次悄悄摘苹果吃时,也会给你预留一个哦。”

我莫名其妙,嗯了一声,立马意识到哪里有些不妥。

喂喂?我们?

你们就你们,干嘛要拉我入伙啊?我忙摆尔康手,拒绝三连,我可是觉悟很高的人。

恒缘笑得眯了眼,“反正你俩熟嘛。”

诶嘿!树上的青苹果都比我跟李廷谦熟,我至今还从未跟他讲过一个字一句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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