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画屏在看到纪辽的时候情绪就已经稳定了下来,此刻唐冉突然出现，纪画屏的眼睛微微睁大，“冉……唐冉,冉……”
她用力抬起插着输液针的手,身体也往前倾，整个人因为巨大的痛苦而皱起脸，可这样也没有让她放弃。
唐冉听到动静回头，纪画屏眼中的急切让她一愣，她下意识寻求纪辽。
“以前,姑姑最喜欢的就是你。”纪辽也很意外，“她的精神病越来越严重，只记得我一个人，没想到即使三年多未见,她还是想着你。”
病床上的人瘦骨嶙峋,几乎没有个人形,但是唐冉并不害怕。听到纪辽的话，她往前走了几步，把纪画屏的手放进自己的掌心。
“小冉……”这一声清清楚楚，“你终于回来了。”
毫无预兆的,唐冉心里猛然一酸,她说：“姑姑，我回来了。”
病人的情况显而易见的好转,两名护士也不再打扰，离开了病房。
唐冉坐在病床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虽然瘦弱，但是却有极大的力气，“姑姑,我早就该来看你的。”
一行泪水从纪画屏眼角滑落，干裂的唇绽出一抹笑容，气息虚弱，“都是纪辽的错。”
纪辽就站在唐冉身后静静看着，闻言说道：“是我的错，我带她来晚了。”
纪画屏摇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拉着唐冉不肯松手，“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我很好，姑姑放心。”
“过的好就好，过的好就好……”
很奇怪，她们俩明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是唐冉总是莫名其妙地想哭。无关亲疏远近，她对面前的人有着天然的亲切。
纪画屏对纪辽说：“你出去，我有话和小冉聊。”
“姑姑，直接就这么赶我走，都不想个别的借口吗？您这会儿可真是清醒。”说是这样说，纪辽还是乖乖出去了，纪画屏清醒的时候不如以前多，现在能这样，已经很难得了。
病房门合上，纪画屏道：“我也不问你三年前为什么会离开，你要走，必然有你的理由，但你和纪辽都是跟在我身边长大的，姑姑就想问你，你现在既然回来了，是不是代表你能重新接受他？”
唐冉张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果她不想接受，哪怕是纪画屏开口，她也会说的直截了当，可现在她不知该如何说。
“姑姑，我还没想好……”
“我明白，你会怨恨纪辽以前对你做的事，所以才会这三年一次都不回来看看。”
看来纪辽没有告诉姑姑她失忆的事情，唐冉更加不好开口，只能等着纪画屏继续说下去。
“纪辽以前做的是不对，你怨恨也是应该的，但是我是他的亲姑姑，他不说，我得替他分辩两句。他从小就没有享受过父爱母爱，就连我……”话说到此处，纪画屏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写满了痛苦，抓着唐冉的手骤然发力。
“咳咳咳”
“姑姑！”唐冉连忙起身，拍着纪画屏的背帮她顺气，刚准备按铃叫护士，却被纪画屏拦住了。
“我没事，都是老毛病了，咳咳趁我现在还清醒，还有力气说两句话，姑姑一定要把事情都告诉你。”
“姑姑，我在呢，你慢慢说，慢慢说。”唐冉心疼她，顺着她的意不让她着急。
纪画屏靠在背后叠起的枕头上，说道：“我的精神病已经很多年了，那时候纪辽很小，才三四岁，每次只要我一犯病就会打他，等我清醒以后什么都不记得，即使他浑身是伤，也从来没有怨过我，他太渴望有一个人关心他了。”
唐冉心底突然被刺了一下。
“后来他长大点，也就才刚上初中的年纪，我的病越来越严重，也不记得给纪辽洗衣服做饭，他就只能自己每天和那些不学好的大孩子玩，和他们一起打架，逃课，这样他们才会带他一起吃饭，有的时候心情好，还会给他钱花，他就把那钱都拿去给我买药，但是一点用都没有。再后来，就是你来了……”
“这之后的事情不用我说你也知道的，他不太懂得怎么去呵护一个人，暴力是他从小就面对的东西，以至于后来老爷子去世，他为了不希望你留在纪家的泥潭里，选择把你推开这种最笨的方式去保护你。”
这些话是从没有人跟唐冉说过的，哪怕纪辽他自己，每天靠着自己的伤口在她面前找存在感，纪辽也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些。
“小冉，姑姑跟你说这些，有我的私心，我在为纪辽解释。但是愿不愿意原谅他，姑姑不会求你什么，我只希望，你们俩都好好的。”
唐冉按捺住心底的五味杂陈，安慰纪画屏：“姑姑，你放心，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说了这么多话，似乎耗尽了纪画屏所有的力气，她点点头，不受控制地合上眼皮，嘴角还带着尚未褪去的笑意。
确认纪画屏睡着后，唐冉才站起身出去，轻轻关上了房门。
纪辽正在门口的长椅上坐着，见唐冉出来，忙站起来，“姑姑怎么样了？”
默了三秒，唐冉才回答：“没事，已经睡着了。”
纪辽悬着的一颗心落地，长舒一口气，道：“姑姑她脑子越来越不清楚，也就是太长时间没见你，所以有些激动，她要是说了什么话，你别忘心里去。”
纪辽小心观察着唐冉的脸色，心里默默祈祷着姑姑千万别说什么不该说的，他把人求到这份上已经快豁出命去了。
还好，唐冉没介意什么，“姑姑她，也没说什么。”
“那就好。”纪辽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们家让你见笑了，连累你晚饭都没吃，医院外面就有一家餐厅，你饿不饿，现在去吃点吧。”
唐冉摇头：“太晚了，我没胃口，我们回去吧。”
“好，那我送你回去。”
及至到公寓楼下，唐冉都没有说过几句话，纪辽不免忐忑起来，在唐冉上楼之前，他问：“是不是姑姑跟你说什么了，你看起来兴致都不是很高的样子。”
唐冉还是不愿说，突然来了一句：“你额头的伤疤真的能祛掉吗？”
不知道突唐冉好好地怎么又说起这个，纪辽说道：“可以，我这几天多往美容院跑几趟就行了。”
唐冉像是放心了，说：“那就好，我回去了，你也回去吧。”
话说完，唐冉一刻也不多留，头都不回的进去了。只剩下纪辽一个人在后面摸不着脑袋。
回到家里，纪辽回忆唐冉刚才的反应，在沙发上翻过来翻过去，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要说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这样的不对劲是好是坏，他也说不上来。
他只感觉，唐冉慌里慌张的，但要问慌什么，他还是不知道。
在病房的时候，姑姑一定和唐冉说了什么。想是这么想，但是纪辽也没胆子去找唐冉问清楚，只能一个人在这抓心挠肝。
他和唐冉究竟还有没有可能？如果有的话，那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机？他到时候该说些什么才显得浪漫又正式？
纪辽的思维从一个小小的可能，一直飞到以后他和唐冉要是结婚了该买多大的房子。
竟是一直想到后半夜都还没睡着。
他选择给陈珂打个电话，陈珂应该睡得还挺沉，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起来。
“喂，谁啊？”
“是我，关于宋希雷那个电影，我有想法了。”
“大哥，有什么想法你不能明天再跟我说吗？现在已经一点多了，你不睡觉你在干嘛呢？”
纪辽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等到明天我可能就是另一个想法了，你帮我跟宋希雷说，戏我不接，让他趁现在还来得及，赶快找别人吧。”
陈珂清醒了几分：“你想好不接了？”
“嗯，想好了，这个角色我不喜欢，不管宋希雷说的多好听，都不喜欢，我也不是一定要上他的戏，我都这么红了。”
陈珂：“……在圈里混你还是给我低调点，不是说拖着吗，怎么这么快就想好了？”
借着月光，纪辽伸着脖子看向对面十七楼，语调悠然：“唐冉帮我想的。”
话音刚落，手机里传来了忙音。
“这么快就挂了，我还没讲唐冉是怎么帮我开解的呢，没意思。”纪辽说，“明天我当面跟你讲。”
纪辽又无聊了起来，经纪人不搭理他，幸好他还有兄弟，电话转而拨给了徐竟遥。
“兄弟，睡了吗？”
徐竟遥看了眼时间，再三确认，“这个点儿，我不该睡吗？”
“别睡了，听我说几句话。”
徐竟遥打了个哈欠，“你说，哥。”
“唐冉这些日子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排斥我了。”
“好事。”
“我拿不准主意要不要接宋希雷的电影，还是她帮我一起思考的。”
“干的真不错。”
“她还陪我一起去了医院看我姑姑，也不知道姑姑和她说了什么，她好像情绪有点不太对，但是也没有推开我。”
“放心。”
纪辽：“……你他妈是不是对着模板在回复我呢？”
徐竟遥精神了几分：“哥，这你都能听出来，看来我该换个话术模板了。”
“滚一边儿去，不爱听算了。”
徐竟遥还是比陈珂胆子怂一点儿，没敢直接挂电话，象征性地劝了两句：“你别太多心，她不像一开始那么抵触你，说明是好事啊，你再接再厉不就行了。”
“有点道理，我睡了，挂了。”
纪辽挂了电话，懒得动，就这么倒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他和陈珂一起去美容院，这么一折腾又是一天，偏偏要折腾好，还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事。不允许出门，不能经受紫外线照射，眼看就要到上次和唐冉约好的吃饭时间，纪辽急得都上火了。
好在最后还是赶上了，傍晚回去的路上，陈珂笑他：“你就跟唐冉说最近没空，往后推两天，她肯定求之不得。”
纪辽瞪她一眼：“我舍不得。”
都快一周没见面了，能舍得才怪。
“正好你的疤也好了，过段时间该忙正事了。”陈珂一边翻行程表一边说。
纪辽不悦：“什么正事？”
“你不打算挣钱了是不是？”
纪辽想了想，咬了一下嘴里的可乐吸管：“钱还是要挣的，到时候趁tenga做活动的时候消费。”
陈珂乜他一眼：“倒也不用这样，好得也是代言人，这话说出去丢人。”
“你懂什么，做活动的时候，才能消费一定金额领奖品。”
“那您这都攒起钱来了，打算领什么走？”
纪辽洋洋得意：“设计师。”
陈珂：“我就多余跟你说话，三天后，有一场tenga的早秋系列大秀，你身为代言人需要到场去看，露脸的时候到了，这两天注意一下饮食，尤其是早点睡觉！”
“现在刚入夏就早秋系列了，这些奢侈品牌真是着急赚钱，不过唐冉是不是也会去？”
“你说呢？她又是设计师又是主编，当然要去的。”陈珂丢出这一记重磅炸弹，就不信纪辽到时候不注意收拾自己。
果不其然，纪辽很吃这一招，当即对起镜子打量起自己，说：“明天我和唐冉约会，没事你别来打扰我。”
陈珂看向窗外的景色：“不用如此刻意地强调。”
等到了吃饭这一天，纪辽特意像上次造型师说的那样搭配了一身，往那一杵就是清清爽爽大男孩儿的类型。
临出门前，他接到了唐冉的电话。
天地良心，日月可鉴，这是唐冉头一次给他打电话。纪辽滑动接听键的手指都是发颤的，只听电话那边的唐冉说：“我今天都不用去杂志社，你能带我去你上次说的那家银匠店吗？”
卢师傅？唐冉怎么突然想去找卢师傅了？
“好，我带你去，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开车去你家楼下。”
接到唐冉，她抱歉地说：“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纪辽挑眉：“不用跟我计较这些。你去银匠店，是为了这枚戒指吗？”
“是，你不是说那个卢师傅又给你做了一枚吗？我想去看看，我很喜欢他的手艺。”唐冉说。
“看来有些东西，是即使失去记忆，也不会改变的。”
“什么？”
纪辽正色道：“这位卢师傅，你以前就认识，还在大学的时候，你设计的首饰有很多都是卢师傅亲手做的。”
“那这枚戒指的设计者……”
“对，也是你。”
唐冉有些惶然：“我不可能设计出这样的东西的。”
纪辽讶异：“虽然你不记得了，但这就是你的设计，你是很优秀的设计师，怎么说自己设计不出来呢？”
“你代言的新系列珠宝就是我设计的，你应该见过。”唐冉说，“那才是我的风格，美丽，奢靡，用了最多最名贵的钻石水晶，只希望把最好的东西留在当下，因为那个时候我以为，我没有未来。”
刺啦一声巨响，纪辽把车停在路边，握着唐冉的手，反驳道：“你当然有未来！”
唐冉被纪辽突如其来的震声吓到了，愣了一下没敢说话，反倒是纪辽还在继续输出。
“你活生生一个人，长得那么好看，你还那么有本事有才华，你还有一个那么有钱的哥，实在不行你要看得上我，我也是你的后盾，这怎么叫没有未来了？你不信这是你的设计是不是，我现在就带你去看你当时的图纸，我是有证据的！”
纪辽二话不说开始掉头往回开，头顶上的毛都嗲得立起来了，唐冉适时拍拍他的胳膊，开口道：“你别这么激动。”
纪辽兴许是反应过来了，别过头去，有些别扭的说：“没吓到你吧？”
“说实话，吓到了。”
纪辽一窘：“我不是冲你，你别生气。”
唐冉忍俊不禁：“你是冲我，那这还有第三个人吗？”
纪辽灵机一动：“有啊，刚才就被我冲走了，不用害怕。”
唐冉笑：“我没有害怕，也没有别的意思，你嗲毛起来，还挺别致。”
别致的纪辽：“……”
到了自己家门外，纪辽手心开始出汗，万一等会儿唐冉进去看见她的过去，发现这些东西被他私藏起来，会不会骂他变态？会不会让她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怎么了？没带钥匙？”
“没，我就是，就是紧张。”
唐冉尝试着宽慰他：“我都不紧张，你在紧张个什么劲儿？”
“唐冉。”纪辽叫她的名字，“你喜欢我吗？会和我在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