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唐冉思考过很久,那天晚上从医院里回来就在思考。貌似，有很多理由都可以说服她喜欢纪辽，和他在一起。
她是个很理智的人,不会因为纪画屏一番话,就彻底改变自己的选择，那不是对纪辽的喜欢，是对他的怜悯。
在看不见纪辽的这些日子里，唐冉一直都在算，从她回国见到纪辽那一刻开始算。算一算纪辽做了什么,付出多少，能不能抵得过自己原来受过的苦。
可感情是没法算的，如果真的要算，现在还不起的人也是她自己。纪辽对于她的喜欢,远比她多得多。
那还不起,就要以身相许吗？
唐冉也不这样想。
“纪辽,你不能现在问我这个问题。”她说。
“好，那我不问。”纪辽说，他打开自己家的大门，带唐冉进去,指着那间紧闭房门的房间,“那就是你原来住的地方。”
纪辽家的装修风格走的是简约风，家装也多采用的是黑白灰三色,唐冉看着自己原来的房间，门上的拉菲兔在这间公寓里格外显眼。
“你的东西我都给你留在这里了,进去看看吧。”
唐冉的手落在扶手上，轻轻往下一压，随着门大开,尘封感从房间里溢出来，唐冉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充盈着扑面而来的熟悉。
一张单人床，铺着柔软的米色系被子，黑色的衣柜上贴着金黄色的小雏菊贴纸，床头柜上的花瓶里，里面插着还新鲜的百合花。
一侧的整面墙被巨大的橱柜占满，摆放着许多的奖杯和荣誉证书，工作台很大，上面都是各种各样的手稿。
这房间里气味清新干燥，不像是三年都没有人住过的地方。
在唐冉的记忆里，这是她第一次来，可是似乎不需要纪辽的指引，她就能知道这里每一件东西的由来去处。
贴小雏菊是因为这里的装修风格太沉闷，她希望自己每天醒来的时候都是热切的。百合花很香，她那时候好像经常买百合花放在家里，但是纪辽不喜欢这个味道，所以就只放在自己床头。
玻璃橱柜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她付出过无数心血才得来的。工作台上，最上面的一张手稿，就是她右手食指上的这枚戒指。
在图样旁边，还有用铅笔写下的一行字“她会挣脱枷锁，断开束缚，一直走下去。”
唐冉站在这里，一瞬间感觉自己回到了过去。
墙上的时钟走过一圈又一圈，时间来到后半夜，但是亮着的台灯和她一样伏案在工作台上，她拿着铅笔涂涂画画，总是不满意，要改很多遍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效果。甚至有的时候太过投入，等到她结束工作反应过来的时候，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她交上去自己的作品，信心满满又忐忑不安。她觉得自己的设计一定是最好的，可又不敢把这个想法告诉别人，生怕有人嘲笑她不自量力。等拿到奖杯，她心里高兴，小心翼翼地把奖杯放进橱柜里。
没有人可以和她一起欣赏，但是她每晚躺在床上，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总会升腾起充实的满足感。
那时她没有身份、没有地位，却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梦着大大的梦。
纪辽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现在你信了吗？这就是你的设计，除此之外，你的其他手稿也都在这里，我没有去规整，它们都还保留着你离开时的样子。”
唐冉已然失语，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是认为我死了吗，为什么还要留着这些东西？”
何止是留着，纪辽把这里照顾得很好，就好像，她随时都会回来。
“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死了，我也找不到你了，那三年里，每天晚上我都会做噩梦，只有这里，有你的气息。”
似乎是话题太过沉重，纪辽见唐冉垂头看着工作台，久久不愿出声，故作轻松道：“还好现在你回来了，我也很久都不知道做噩梦是什么滋味，这个房间我每天都会打扫，你要是……要是想回来住，随时都可以。”
“我哥不会让我住进来的。”
“那我可以搬走。”纪辽很快说，“我这次真的不是故意要和你凑一起的，这里都是你的东西，你在这里，就找找感觉什么的，我不太会说话……反正你好了我就开心，我搬出去也心甘情愿。”
唐冉的眼睛里有晶莹的泪花在闪动，她噗嗤笑出声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纪辽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手脚都不知该如何安放，“那，那你是什么意思？”
“谢谢你还为我留着这些。”唐冉说，“如果不是再看到这些，我不知道自己曾经还有过这样一段时光。”
纪辽脑子一片轰然，说话都结结巴巴：“你都想起来了？”
“只是记起来一些片段，这里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我太熟悉了，脑海里自己就会闪过画面，但是要让你失望了，我还是没有恢复全部的记忆。”
“没有没有。”纪辽忙摆头，“或许你记不起来才是最好的。”
想了想，好像又不能这样说，于是改口：“想起来也没关系，反正当时错的都是我。”
唐冉失笑，犹豫了一会儿，就是在这犹豫间，房间内的温度好似都上升了，纪辽不敢看唐冉的眼睛，又觉得这样是不是太怂了，强迫自己把目光放在唐冉脸上，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人又同时偏过头。
唐冉还是说：“不是还要去银匠店找卢师傅，要不，现在去？”
纪辽巴不得离开这尴尬的地方，忙不迭点头：“好啊，那我先下楼去开车。”
离开前，唐冉最后扫视了一圈房间，目光定格在工作台上，将那张图纸折了几折，放进了自己包里。
视线不经意扫过食指上的戒指，她心里微微一动，这竟然，真的是她的设计。
纪辽并没有直接开车去银匠店，路上经过一家大型超市，他把车停在路旁，对唐冉说：“我先下去给卢师傅买点东西捎上。”
唐冉总是很佩服纪辽，他看起来并不把自己当成大明星，整天在外面抛头露面，没少被狗仔拍到上热搜，但是纪辽依旧不知收敛。
“我和你一起吧，我自己在车里待着也闷。”
两个人一起去了超市，唐冉以为纪辽说的给卢师傅买点东西，是买点保健品补品之类，再不济也可以买一箱牛奶，但是纪辽只是去蔬菜区买了些新鲜的瓜果蔬菜。一边挑还一边说：“你想吃什么菜，买过去让卢师傅给你做。”
唐冉试探着说：“让老人家做饭，是不是不太好？”
纪辽：“没什么不好的，我每次去都要蹭一顿饭再走，不要使不留下吃饭，卢师傅该以为你不喜欢他了。”
唐冉了然：“没关系，你随便买，我不怎么挑。”
买完菜，纪辽载着唐冉，最后将车停在胡同口，拎着袋子带着唐冉一起往里走。
银匠店门口，纪辽笑着打招呼：“卢师傅，忙着呢！”
卢师傅正在擦他的玻璃柜，听到纪辽的声音，手里抹布一甩，打趣道：“我东西才给你做好，你就来了，是不是就想着我这呢？”
纪辽也不客气，把东西一放，就朝他伸手：“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是不是得把东西给我看看？”
卢师傅拍掉他的巴掌，没好气道：“等着！”
只是银匠店门口似乎还站着一个人，卢师傅还以为是来买东西的顾客，一边摸眼镜一边说：“要买什么，进来看看？”
“卢师傅，是我啊。”唐冉轻声说。
戴上眼镜，卢师傅往门口仔细一看，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嘴唇翕张：“唐，唐冉？”
“我回来了。”
卢师傅两手高高举起，一下拍在自己大腿上，“你回来了！”
这些日子积攒的情绪在这一瞬间爆发，眼泪夺眶而出，然而唐冉破涕为笑，走上前去，执着卢师傅的双手，“我回来了！”
说不上是开心还是难过，卢师傅一个年过半百的鳏夫也老泪纵横，一直重复着一句话：“你回来了，你可算是回来了……纪辽一直都不提你的消息，我还以为，还以为……”
纪辽看着两个人执手相看泪眼，忍不住打断他们：“好了，在门口哭哭啼啼地干什么呢，成何体统！”
卢师傅抹抹眼泪：“你看不过去就不看，谁求着你看了？”
纪辽气不打一处来：“人还是我带来的呢，小老头子，没有点儿良心……”
“好了。”唐冉笑着看他们两个一老一少你来我往，“进去说话吧。”
“对对对，走，咱们去后院。”
还是那棵梧桐树下的小桌椅，终于有三个人坐在一起的场面，卢师傅给唐冉和纪辽倒茶，感慨道：“纪辽每次都说下次会带你来，这话他说了三年都每个下文，久而久之，我也就看淡了，谁知道，他连个招呼都不打，你就来了，三年啊丫头，你可真是狠得下心。”
唐冉羞愧不已，她以为这里像哥哥他们说的那样，没有任何可以值得留恋的东西，连带着她自己也以为自己的过去不堪入目。如果早知道在这里有一个银匠铺的老人和医院病床上的姑姑，无论如何她也会回来。
她向卢师傅道歉：“卢师傅，是我不好，不告而别是我的错，以后都不会了。”
纪辽深知当年的车祸和唐冉的身不由己，不想看她一个人承担，说道：“也不是这样的，当年都怪我，唐冉也是……”
“够了够了。”卢师傅摆摆手，“我又不是法官，一个二个都在我面前担什么错，我也没有怪你，至少你现在还肯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我就知足了。”
卢师傅一双眼睛在纪辽和唐冉身上打转，笑嘻嘻地开口：“你们俩现在，是什么关系？”
唐冉和纪辽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然后又飞快地错过视线，纪辽梗着脖子：“什么什么关系？你怎么还这么八卦呢，不是说我的戒指也做好了，在哪呢？现在还不拿出来，是不是诳我呢？”
卢师傅就是看不惯纪辽这个小伙子，年纪小小，口气不小。但是这三年都是和纪辽这么吵闹着过来的，也是一种过法，他起身去拿戒指：“现在就去给你拿，少爷！”
卢师傅一走，剩下的两个人又局促起来，连空气都是不自在的。
“我没和他讲过咱，咱们俩的事，他就是爱八卦，你别往心里去。”
唐冉端起茶杯放在唇边，注视着漂浮起来的茶叶，嗯了一声。
然后又是无话可说。
都是不爱喝茶的人，偏偏都举着茶杯不离口，卢师傅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纳闷道：“你们俩是在喝茶还是在尝我的杯子是啥味儿呢？”
纪辽轻咳一声，不紧不慢地把杯子放下，本来打算这么做的唐冉看到纪辽抢先她一步，又稳稳地端住杯子不撒手，两个人总得有点不一样是不是？
很奇怪，她不觉得自己是这么被动的人，她喜欢把主控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可是纪辽看起来比她还要被动，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没等唐冉多想，卢师傅已经扔了一枚戒指到纪辽怀里。
许是真的记恨纪辽，连个盒子活着小袋子都没给他准备，“就这么着了，你直接戴上吧，我看小冉都已经戴上了，你们俩正好凑一对。”
“噗”
唐冉现在就是后悔，如果她刚才把杯子放下的话，也就不会把这口茶喷出来。
纪辽不动声色地把桌子擦干净，不敢说话。
“卢师傅，话不是这样说的，我这个是因为，摘不下来了。”唐冉说。
“怎么会呢？”卢师傅朝她伸手，“我来看看，我记得我当时还做了暗扣，这里是有机关的啊。”
“机关？”两人异口同声。
“对啊，这种材质没有银质戒圈光滑，所以我当时做的时候就设置了机关，这上面的翅膀是可以摘掉的。”卢师傅说着，把那双小翅膀就这么摘了下来，然后成功把戒圈取了下来，“喏，这不就是吗？”
唐冉：“……”
纪辽：“……”
这谁能想到？
卢师傅看着唐冉：“你一直都没看出来？”
唐冉如实摇头：“没有。”
连唐冉都看不出来，那可能就不是纪辽的问题了，卢师傅归功于是自己的手艺太好。他把翅膀安回去，戒指还给唐冉，“那你还要戴上吗？”
戴上了，那就诚如卢师傅所言，和纪辽的是一对了。
说白了就是情侣款的东西，逃不开这个意思。
唐冉把戒指转了两圈，又戴上了，“我设计的东西，当然要戴。”
纪辽紧随其后，美其名曰：“我是你的代言人，你设计的我当然也要戴上。”
两双一模一样的翅膀，分别戴在两只手上，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漏下来，打磨圆润的翅膀泛出浅淡的光泽，唐冉说：“挺好看的。”
纪辽看着唐冉，女人的侧颊是阳光的金黄色，短发别在耳后，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静静凝视着两枚戒指，温柔又美好，他也说：“是挺好看的。”
卢师傅自觉年纪大，牙容易被酸掉，索性眼不见为净，“你们俩在这腻歪吧，时间不早，我去做饭，你们俩吃了晚饭再走。”
纪辽理所当然道：“要不然你觉得为什么我这次买了这么多菜，你一个人也吃不完。”
卢师傅啐了一声小兔崽子，转身进厨房去了。
小院很安静，偶尔会有风拂过，扇动树叶哗啦作响，唐冉对纪辽说：“后天，是tenga的早秋系列大秀，我也会出席。”
“我知道，陈珂跟我说过了，到时候你坐哪？咱俩做个伴呗，一起看。”
“我到时候应该不会坐在台下。”唐冉说，“本来还不确定的，但是我现在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