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一染手里还握着茶杯,呆滞地沉浸于这个混乱的感情故事中,林帅把茶杯从她手上拿开,「一染,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都是浅尝辄止就好。」
可他没想到,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楚一染遇上难得严肃的他,竟是一反常态,眸子里含着笑望他,目光却是异常坚定,「那倘若是,我不愿意浅尝辄止呢?」
一时之间这份坚定让看过许多旅客的林帅也为之撼动,他想,大抵眼里有星河,形容的就是面前这个女人的模样。
她将林帅手中的杯子拿回去,双手拿着它,「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这种缘分是不是能够一往而深?」
楚一染很有耐心,但没人能想到她真的能维持这份耐心这么久。
从三月份到五月份,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每晚八点钟固定到莫离的小酒馆报道,即便是有客户点名要她拍照,她也是非要将地点定在丽江,打死不肯换地方。
也是奈着她这份名气,才不至于这般同那些明星们耍大牌还没被雪藏。
莫离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眼前这个咬着吸管喝酸奶的女人晃着腿,将那个嫩绿色的保温壶推到他面前,打开来,是泛着甜味的紫米粥。
空气里的酒气都变得甜了些。
说到底,莫离骨子里天生就是温柔的,又何况楚一染这种耐心如同温水煮青蛙一般,让他一点点失了防备。
「也不能总是煮红豆汤啊,我怕你喝腻了,就煮了紫米粥,养胃。」
这些年来他在丽江开店,遇到过很多女人,很多想要同他在一起的女人,但她们总是匆匆来到这个古城,又匆匆离去。楚一染是第一个让他觉得,有温度的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不过是装傻地不想同楚一染提及感情问题。她也不着急,不温不火地窝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像是最了解他的人,等他有朝一日走出自己的堡垒。
甚至在一个夜晚,关店前不经意对楚一染说了一句:「最近为什么不煮山药了?」
话问出口很久,他才反应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为他带夜宵这件事已经成了习惯,他送她回客栈也成了习惯,习惯到他没有去细思,自己何时已被这些甜汤俘虏,何时开始已经在想着楚一染会几点抵达。
惊觉之时,他站在客栈门口,楚一染踮起脚来要吻他,心中却是忽而闪过那些不堪的过往。他按住楚一染,低低地道了一句:「对不起。」
莫离深知,自己从来丽江的那一刻起,就将自己那颗心泡在深水之中,放进了冷藏柜里。
他本以为这颗心可能会从外到内完完全全冻成硬邦邦的冰渣,楚一染却这么毫无防备地出现,将这颗心从冰柜里拿了出来,泡在了温水里。
外头的冰霜渐渐融化,莫离自己能感觉到,心脏的温度愈发地接近室温,慢慢地软化,慢慢地变得鲜活。他惊慌于这种变化,可在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前,还是毫无防备的,楚一染消失了。
没有任何预兆,忽然有一天晚上靠着吧台左边位置的座位就空了。莫离起先觉得奇怪,倒也没去打听,她却是一天没来,两天没来……
那个座位空了整整一周。
于是莫离晃荡到了林帅的客栈,林帅说,前几天上午楚一染背着一个小背包,拎着一个相机袋出了门,然后再也没回来。
莫离本想继续问下去,却被林帅一句话堵了回去:「她也不是小孩子了,出去的时候还跟我说要离开丽江一段时间,付了半年的房费,让我把房间还是照旧给她留着。」
莫离忽然心里有些涩涩的,有一刻甚至有小小的埋怨,想说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怎么可以连个招呼都不打。
却是转而觉得,自己分明没有这个理由去埋怨她,分明是他拒绝的她,是他推开的她,他们两个人无亲无故的,人家做什么事凭什么要给他交代?
那个空着的座位再也没有熟悉的身影,吧台上也再也没有出现那个小小的、嫩绿色的保温壶,空气里又变成只有酒的气息,再也没有氤氲的白糖味道。
通讯录里她的电话号码静静躺在里边,他无数次望向那串号码,却是迟迟没有按下拨打键。
就这么过了十来天。
有一夜酒馆打了烊,莫离待在小吧台边一个人静静地收拾杯子,店外却是传来敲门声。他心里一动,慌忙走到门边将门拉开,却是对陌生的情侣,「您好,我将雨伞落在这儿了,请问可以进去取一下吗?」
他心里竟有两分说不出来的失望。
那个曾经在深夜把酒馆大门敲得碰碰响,只为了递一个保温壶的女人,为什么不再出现了?
莫离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中的烟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身体里头像是有上千只小虫子一般,让他浮躁得睡不着觉。
是有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些年他慢慢将自己沉到深海里,不再关乎外界的丝毫变动,每天的生活只有开店,关店,休息,修剪花草。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每天想的是,明天楚一染会给他带什么样的甜汤,他要阻止她喝太多酒,以及送她安全回到客栈。
到了这般岁数才明白,原来有些东西是自己控制不住的,就如他的渐渐软化,全不是自己能把控的。
如此想来竟是有些自嘲,莫离喝了一口酒,想道,人家在时倒是不珍惜,如今她走了,你倒是开始慌乱了。
这么想着想着也渐渐睡去,竟是梦到大学时候的自己。
梦里自己和同学打完球从篮球场出来,边走边聊天时一个纤细的身影晃进视野之中。他还未反应过来,那人便笑着扑到他怀里。
他笑着搂住她,那人从怀里探出头来冲他笑,分明就是楚一染的脸。
嗯,是场美梦。
次日醒来时已是中午,昨夜的梦历历在目。莫离眉心一动,拿过手机,拨通了那个电话。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后悔了,可是却觉得最想说的是——我想你了。
可是那个电话没有接通,他却是没有失望,静静下了楼,开始准备开店。
傍晚时分的时候,店里依旧是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客人。莫离拿出他的吉他,坐在酒馆的小舞台上,开始弹琴。
弹的还是马頔的《南山南》。
你在南方的艳阳里 / 大雪纷飞
我在北方的寒夜里 / 四季如春
如果天黑之前来得及 / 我要忘了你的眼睛
穷极一生 / 做不完一场梦
酒馆的门忽然被打开,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莫离没有看,却是忽然停下了弹奏。
空气中还残留着那句:「他说你任何为人称道的美丽,不及他第一次遇见你。」
他抬眼望去,那个出现在梦里的姑娘,这时候就脆生生站在门那儿,像是过往的每一个夜晚她都会出现那般,好似从来未曾离开过。
他没有动,楚一染也没有动,隔着一小段距离相望。
一眼万年。
先动的还是楚一染,她粲然一笑,快步走到小舞台上,此时莫离早已站起来,站在那里等她。
她伸手搂住他的腰,没有任何言语,如同昨晚那个梦,只是如今梦想成了真。
「你中午的时候给我打了电话。」
不是问句,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陈述句,在陈述一个事实。莫离低低地答了一句:「是。」
不过是简单的言语,却是彼此明白了对方的所思所想。
莫离说:「过段时间,我跟你一起回上海。」
怀里的女孩子忽然有些僵硬。良久,她抬起头望他,像是在确定什么,莫离望着她,轻轻地又点了点头。
愣了许久,却是死死看着莫离的眼睛,待到确定他并非同她开完笑,楚一染眸子里的笑才氤氲开来。
那一刻,她的眼里有星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