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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寒水中毒之事我并不知晓,如今想来其实早有端倪。

在天音寺时,寒水在我面前毒发过一次。当时我正在记录前辈教我的配毒方法,寒水在院外习武,我忽闻他手中的剑哐当落地,接着前辈「呀」了一声,说:「这可巧了……李长安,你先走吧,我想吃些宵夜,又不想与你分。」

我知道她性子怪,想一出是一出,便也没多说什么,退了出去,可现在仔细想想,那时寒水的脸色好像也蒙了一层阴影。

开府那日他骗我说练功岔了气,一定也是毒发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想起许多个夜晚他都独自承受着蚀骨之痛,心像被钝刀在碎瓷片上磨撮般疼,难受的喘不上气来。

寒水紧紧捏着我的手腕,半晌才道:「告诉你也是……徒增烦恼,我本以为我能忍,这些年我确实忍下来了……可是——」

可是?我的心忽的一跳,有了极其不好的预感,接着就见他又咳出一口血来,将衣襟染的黑红一片。

「情丝绕发作起来虽很磨人,但熬过去便罢了,可你为何会……」吐血呢?

寒水睁开眼看我,深潭般的眸中满是荒芜:「他死后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虽然无法解毒,但亦不会伤及性命……咳咳,可是当毒再次发作起来时,我却发现那情形比从前凶险了百倍。」

我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你别说了,别说了!」

情丝绕其毒,除了能让人毒发时生不如死外,还有一种别的用法。

那便是在已经中毒的人身上再次下毒。

情丝绕侧重的是长久的纠缠,凡是用毒便是想折磨中毒者一生,鲜少有人会刁钻的使用两次,可李和此人疯魔无状……原来他当初说的大礼竟是这个。

寒水看我表情就知道我猜到了,吃力地抬手来抚我满脸泪水:「我月前吐血时才晓得他又给我下毒了……长安,我或许——」

两年,是情丝绕致死的期限。

太晚了。

我们知道的太晚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想将寒水扶起来:「我们去找前辈,她一定可以救你的!」

他却已痛的直不起身子,眼神迷离起来:「长安……」

那天的月亮很圆,银辉洒满大地,有祈天灯被风吹到天边,应是千里共婵娟。

可我一辈子都不想看见月亮了。

悲伤似风一般向我铺天盖地卷席而来,我心中空落落的,眼中不断涌出泪来,连寒水的面容都成了重影,从未有过的绝望,他握着我的手渐渐被夜风吹凉,眼睫上凝出露珠,落下时在血痂上滑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可这个人是时光用匕首一笔一画刻在我心上的啊。

我求他不要闭眼,他却说对不起。

最后他吻了吻我的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好胭脂。」

我说,「自然是好胭脂,这是我夫君给我做的,他还要给我做一辈子的胭脂……」

他答应过我很多事,只有这件没有做到。

唯有这件。

「我要你一辈子同我在一处的。」

「我知道,祈天灯上写着。」

你答应我的啊。

骗子。

【番外-朱颜改】

朱颜初入江湖时,曾得了个曼珠毒女的称号。

曼珠沙华,极致妖娆,却长在忘川之畔。

见者,死。

师父总说她用毒缺些狠劲儿,是缺乏历练的缘故,是以赶她下山,命她去杀江湖上那些该死之人。

她拜别师父与师哥君珏,潇潇洒洒走了,几月下来杀了不知多少人,毒女之名令人闻风丧胆。

遇见李氏兄弟那天,正巧她收拾恶人无聊了,想换个玩法,便装作柔弱姑娘独自上街,果然引来了几个登徒子。

朱颜眼风扫过周围,远远望见有一白衣公子临风而立,想玩个英雄救美的戏码,于是喊着救命往他身边跑去。

白衣公子见她跌跌撞撞往自己怀里扑,居然侧身让过了,她一个踉跄险些跌倒,简直匪夷所思,正回身想问他懂不懂得怜香惜玉,就看他几个手刀将登徒子劈倒在地。

……罢了,倒还有些英雄气概。

「这是怎么了?」

旁边铺子里转出一个黑衣少年,眉眼间与白衣公子有些相似。

许是他的弟弟,朱颜揣测,正想着,倒地的登徒子竟抽出把刀往她腿上扎来,她想一脚踩碎他的手骨,又觉得这样粗暴形象毁的太快,一时间有些纠结。

这纠结在黑衣少年看来却像是吓呆了,他慌忙扯着她的手臂往后退去,撞在身后的树干上,而她一头栽进了他怀里。

从未有过的柔软触感将黑衣少年的脸燥了个通红,她退后盈盈一拜,仰起头给了他一个羞怯又不失灿烂的笑容:「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朱颜自认自己对着镜子练出的笑容对男人是无往不利的,黑衣少年的大红脸就是证明,可他的哥哥,那个白衣公子却低哂一声,摸了摸鼻子不置一词,似乎将她的把戏看破。

她以救命之恩为由请两兄弟在他们下榻的酒楼用了顿饭,顺便也定了个厢房。

「还不知公子贵姓?」

白衣公子看她一眼,淡淡道:「……安宁,舍弟安和。」

一看就是假名,不过朱颜不在意,笑咪咪地举杯敬他二人,推杯换盏间,安和几次偷看她,安宁却始终静静地吃饭,细嚼慢咽,专心致志。

夜间安和邀她一起游夜市,说是再晚些百姓会聚众放飞祈天灯,煞是好看。

她拒绝了,却在安和出门后,一个跃身翻墙到了安宁的院子里。

「破绽在哪儿?」她想不通。

安宁见了她丝毫没有意外,似乎这世间就没什么是值得他动容的,温和道:「姑娘的手上有薄茧,手腕带着袖箭,虽是逃跑但闪躲间颇有章法,你是最近那个在江湖上惩戒登徒子的女侠?」

朱颜听见女侠这个称呼愣了愣,继而往他跟前一凑,歪头笑嘻嘻地说,「我不是女侠,是女妖精,来吸你魂魄的。」

这话里的挑逗意味十足,她本以为他会有些反应,不料这人双手合十,阖眼道:「请女妖精让让,在下不是唐僧,只想出门看看风景。」

看什么风景?我才是最好的风景。她想反驳他,可这时他背后竟徐徐冉起一盏祈天灯。

暖黄色的纸灯将他本就温和的轮廓晕染的更加朦胧,接着有更多的灯随风而起,映着他湿润的眼瞳明明灭灭。他衣诀翻飞立于小院中,像个即将羽化登仙的仙人。

朱颜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这是她下山以来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兴趣。

翌日她理所当然地缠上了兄弟二人,不论他们去哪儿都要同行,因着安和欣然接受,安宁倒也没有拒绝。

一路上朱颜插科打诨,终于和他们熟了些,相处间她发现安和性子有些阴咎,但对她意外的和蔼,而安宁一直淡淡的,不疏远亦不靠近,直到有天她叽叽喳喳说起自己曾经医治过一个疑难杂症的病人。

「朱颜姑娘会治病?」

她点头,医毒不分家,她的师傅确实是个名医,她自然也不差。

「在下有个家人身体一直不好,若是有空想请姑娘帮忙看看。」安宁的眼中有了情绪,她甚至从中看出了期盼。

看来是很重要的人啊……

此后安宁终于愿意同她多说两句,聊到开心处也会露出一丝笑来,只是她在旁瞧着,总觉得他眉眼间藏着郁气。

有一天安和看上了一匹烈马,非不听劝,想要上去驯服。

朱颜隐隐觉得他是在置气自己前儿说到话本子中少侠鲜衣怒马时看的是安宁而不是他,想要证明一番自己,可他确实弱了些,也太过心急,乍一登马,将马激得狂奔起来。

安和惊叫一声,险些被甩下马背,只能死死抱住马脖子,被颠的七晕八素。

「小少爷别急,咱这荒郊野岭的也不怕撞人,你且训着。」

「不啊啊啊你让它停下来!!——」

安和只觉得自己脸都要丢光了,闭着眼不敢看朱颜的脸色,只叫快停。

马棚主人也拿烈马没辙,在一旁搓着手,活像只苍蝇:「这是您自个儿要上去的,咱也没法子呀——且抓紧罢,一会儿马食到了它自己就过来吃饭了!」

安和这样有些憋闷的少年鲜少会有这种被吓的哇哇乱叫的时候,反而比平日更加鲜活有趣,朱颜乐坏了,不经意间往身边扶去,抓着什么东西笑得前仰后合,待起身时才发现自己手里扶着的是安宁的手臂。

她忽然有些面热,觉得自己太过肆意了,松开手,讪讪地替他拂了拂被自己抓皱的袖子,抬头却望见他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仿若天边的舒云,风一吹就会散去。

她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安宁的眼神如远山蒙雾,「姑娘张扬明朗的模样,让人觉得这世间还是值得期待的。」

他眼中无意间流露的落寞她不懂,却觉得心却忽然被攥紧了,又酸又涨。

安宁不是一般人,这是朱颜早就知道的。

但当她知晓了他们兄弟二人的真实身份时,还是吃了一惊。

安宁一到边界最繁华的洛城,就开始调查城守,半月时间便将徇私枉法贪污受贿的官员收拾了一顿,通通关进了大牢。

他是奉旨来整顿洛城风气的,以太子之名。

「隐瞒许久,抱歉。」他对朱颜说。

朱颜惊讶了一会儿便也释然了,毕竟还是自己先赖着人家的,哪有什么介意不介意?

「那么我要叫你太子殿下么?」

安宁笑道:「如今不在宫中,唤我李时吧。」

安和自然就是李和。

可是李时的化名为何是安宁呢?不是该叫安时之类的么?

朱颜想了一会没想通,也懒得再纠结,便提议一起逛逛洛城。

不料贪官家里还有几个死士,在小巷里赌堵了他们,和暗卫打成一团。

打斗间有人给朱颜下了毒,等收拾完残局,她的手腕都发黑了。

李时很着急,怕连累了她,架着马车送她去医馆。

朱颜没如何,倒是他急得整个人都开始喘息,面色苍白,将她吓得够呛。

郎中要给她看诊,被她拒绝了让先瞧李时,毕竟一代毒女要是让别人的雕虫小技给毒倒了,那她这些年就算白学了。

李时吃了药总算缓过一口气,坐在敞椅上闭目养神。

朱颜奇怪:「你不是习武之人么,怎的多跑了几步就这样?」

李时解释说自己天生体弱,所以才学武强身健体,接着又自嘲道:「是我过虑了,生怕因着自己连累了你。姑娘自己就是个行家,还有什么毒是解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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