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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朱颜心中一动,「有一种毒是我解不了的。」

他很捧场的问,什么毒?

「……相思毒。」她有些紧张,这句话中夹着期盼,是她细碎的小心思。

李时没有接话。

朱颜心神一晃,连忙补救:「开玩笑的,其实师父确实教给过我一种毒,名为情丝绕……」

情丝绕的古怪,一般人听了都会咋舌,李和在一旁听的津津有味,问:「果真无解么?」

「有是有,不过是记在书卷上的,师父没说,我也给忘了。」

因李时忽然发病,他们在洛城多留了两日。

洛城新提拔上来的城守对李时极尽关怀,关怀两个皇子不够,还想关怀朱颜:「太子殿下身边这位姑娘真真是花容月貌,微臣手上有一对鸳鸯佩,不若——」

这是误以为她是李时的女伴了。

朱颜心跳如鼓,望向李时,李时却微微摇头,淡声道:「太子妃在京中,这份心意本殿心领了。」

城守唯唯诺诺告了罪,而朱颜的心则空落落地,望着前头缓步而行的李时,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不对劲了。

君珏初次下山回来后,曾问她姑娘家一般喜欢什么。

朱颜晓得他有了心悦的姑娘,见他为此烦恼忧心辗转难眠,便可着他使劲嘲笑。

君珏也不恼,摸着她的头说,等阿颜以后有了心仪的男子,便会懂了,这世间之事并不是心想事成那般简单,很多时候身不由己事不如愿。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我只为自己活着,自在的很,哪有什么身不由己?」

到如今已成曲中人。

师兄说的对,感情之事,果然身不由己。

朱颜想离开李时,也下了很多次决心,可当他问起,能不能一起入京帮忙看看太子妃的旧疾时,她毫不犹豫的同意了。

之前那些拿来说服自己的借口通通抛之脑后,他问了,她便去了。

李时说太子妃是从胎里带的毒,奇怪的很,朱颜怕自己记不了那么多疑难杂症,特意去信给师兄,央他将山上的古籍医书带去京城。

她便在京城住下。

京城人人皆知太子与太子妃鹣鲽情深,大婚时太子亲自上门迎亲,扶着太子妃下喜轿时温柔缱绻的眼神百姓们都看在眼里,一时传为佳话。

李时看似温和,但也只是性格使然,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如水墨画般清淡的,他那样的人,竟然会对一个女子流露出温柔的眼神么?

后来朱颜应邀登门,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太子妃。

李时与她携手朝朱颜走来,步履从容,相视间两人微微一笑。

朱颜无法形容他们对视时的感觉。

幼时她曾随师父去东海游玩,潮水在夕阳下涨落,像被洒下一把碎金,日落的光芒并不刺眼,却仍晃的她一阵恍惚。彼时有一阵海风吹来,拂乱了她的发,她在风中展开双臂,脚下的流沙随海水细细褪去,忽然觉得有莫名的忧愁如渐深的暮色笼罩了自己。

那时她还是个矫情又愚蠢的小姑娘,将这感觉同师父说了,师父笑着摸摸她的脑袋,「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现在望着眼前的一对璧人,当年那种莫名的惆怅寂寥穿越了时光朝她汹涌而来,明明无风,她的眼睛却涩的睁不开了。

「见过太子妃。」朱颜别扭极了,想行礼却被太子妃扶住。

「姑娘不必客气,殿下都同我说了,这次洛城之行还有你的一份功劳呢。若不介意,姑娘唤我一声阿宁便是。」

阿宁……太子妃,闺名常安宁。

最开始几次问诊,李时都是陪着常安宁的,通常都是两人一齐来见朱颜,有一天朱颜写完方子,一抬头就看见李时在熹微的日光中伸出手替她拂了拂眉间,轻声道,「画出来了些。」

她自然地向前,闭上眼:「现在呢?」

据说,太子每日都会为太子妃画眉。

他们沐在光中,如一副画,而她被阳光割裂在阴影处,明明不过咫尺,却又相隔天涯。

她终于知道了李时爱一个女子时是何模样。

他会为她做祈天灯,为她寻奇花异草解闷,撰抄她喜爱诗人的诗句,出门在外总记得带回她爱吃的糕点,太子之尊亲自满院抓兔子只为博她一笑……

朱颜曾以为,自己能站在李时身边,得他多看一眼便是特别的。

却不知她所希翼珍藏的一抹笑容,是安宁日日夜夜最寻常的所得。

常安宁的身体确实不好,朱颜也找不出原因,开了几个药膳为她调养,几月下来常安宁面色倒是红润了不少,李时很高兴,在瑶光湖设宴,顺便为她引荐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太医切磋医术。

朱颜常出入东宫,但李时很忙,并不是次次都在,渐渐的她便不再去了。

师父说,男女之间两情相悦方是好的,她心动了,可心之所向的那人,早已有了深爱的女子,她又何必令自己无谓的深陷其中?

正巧那时李和遭刺客偷袭中了毒,需缓缓解上几月,朱颜便有了理由,不再与李时来往。

李时将李和送来她暂住的院子,托她帮忙照看一二,又送来不少银钱和地契。她本不愿和他如此生分,但想起自己的立场又觉得没资格置喙,便也罢了。

李和对毒很有兴趣,解毒期间跟着朱颜学了不少,她书房里的书任他翻看,后来毒清完了,他也常来研习,说是对李时有益。

师父并未藏私,朱颜便随他去了。

她在京城开了一家药房。

第二年,李时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名为李长安。

朱颜去看过那个孩子,眼睛湿漉漉的,跟他很像,但眸中不曾装过世间悲喜,所以还十分清澈。

她望着安宁拿拨浪鼓逗她,心中泛起潮湿又温柔的喜悦。

但愿这个孩子人如其名,一世长安。

后来皇帝驾崩,李时继位,安宁成了皇后,朱颜便没有再见过她了。

李和倒是常来看她,每每带来李时的消息,总说他在宫中举步维艰。

他很难,她知道。

朝堂中的刀光剑影,比江湖更诡秘。

李和在七夕约她游湖,她去了。这些年她在蛛丝马迹中察觉了他的心思,但念他性子别扭一直不曾说出,这会儿他自己表明了,她总算松了口气。

「你的心意我很感激,只是我无意与你。」

李和越年长就越沉默阴咎,可那天他气坏了。

他气急败坏地质问朱颜,要一个理由,最后指着皇宫的方向,问,是因为他吗?

她自认自己藏的很好。

只是她不知道,若一个人长期藏着自己的心思,那么发现同类就会简单很多。

李和一直装的天衣无缝,像一个为兄长劳心劳力的好弟弟。他说他会替李时扫除障碍,她便倾己所有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她不便入宫,可李和是能的。

她只是想为李时做点事,好让他活得轻松些,最好能同安宁和孩子一起幸福安康长命百岁。

可到头来,她所有的努力,却全都成了指向他的利刃。

朱颜知道时已经晚了,那时皇后常安宁生下第二个孩子以后便撒手人寰,她偷偷去看过李时,当年初见时清风霁月的公子佝偻着背坐在婴儿床边,手中无意识地摩擦着妻子贴身的玉佩,目中空无一物。

她扶着宫门心口一疼,几乎栽倒。

其实她从未求过什么,不要他眼中有她,不要他知道自己的付出,只盼他能过的顺遂些罢了,可为何上天连这点愿望都不能满足她呢?

她许久未见他,可他的样子已在心中描摹了千百遍,是怎么都不会忘的,她很想上前抱住他,劝他一句宫里夜凉,但她没有资格。

朱颜知道自己的出现不能给他安慰,踌躇间想转身离去,却发现他脸上萦绕着黑色的死气。

他居然中毒了。

情丝绕是师父的独门秘术,李时从何得来?

至此朱颜终于堪破了李和的狼子野心,只是为时已晚。

李时知道自己中毒,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问她自己还能活多久。

情丝绕磨人,便是健康强壮的武林中人尚难抵御,更何况他天生体弱?只怕身体会每况愈下,到最后油尽灯枯。

朱颜艰难地告诉李时,情丝绕并非无解,只要在血脉相通的孩子身上下毒,再将毒引过去便可。

李时没等她说完便回绝了,「不可能。」

她也知道不可能,这是他与安宁的孩子,是安宁拿命留下的孩子,他怎么舍得?

她陪李时枯坐了一夜。

当启明星升起时,李时终于动了,他说宫中危险,太后并非自己的身生母亲,一心想要外戚专权,大将军魏虎功高震主,李和长袖善舞,他一人之力实在护不住两个孩子。

「长宁是皇子,不能出宫,天音寺方丈是我的恩师,有他在,能保长安无虞。」

李时望向朱颜,嗓音沙哑,「……我能拜托你……陪她长大么?」

东方破晓,有一束光照在她的眼中,砸下一滴金光,落在冰凉的地砖上,激起尘埃,继而泯然无息。

她说,故人所托,莫不敢辞。

朱颜临走前抹去了自己一切的痕迹,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请李和在瑶光湖吃了顿饭。

「就如当年。」李和笑着对她举杯,饮下她递给他的酒。

酒中下了情丝绕。

而后她在天音寺后山,一住九年。

第一次见到寒水时,朱颜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

那天下了大雨,李长安那丫头非要出门,回来就带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子,惊慌失措地要她救命。

她本也是无聊,可搭上那小子的脉时,却发现他身上带着情丝绕。

当年李和发现自己中毒后是找过她的,可她消失的无影无踪,让他无从找起。

情丝绕难制,她手中有三例,李和取走其二,仅剩的一例她下给了李和。

李和被她下毒断绝了生育之机,再无子嗣可望,这半大小子身上的毒从何而来,身份为何,不言而喻。

李和晓得可以转移毒源,做了同李时完全不同的决定。

她该当场杀了那小子,好让李和陷入绝境,可李长安这丫头……同她当年一样蠢。

朱颜告诉她,有的孩子天生就被父母抛弃,过的人不人鬼不鬼,倒不如一死了之。

可李长安同情他,求朱颜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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