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棠在外面呆了好一会儿才回到办公室。
赵希声和孙珞宁正在看电脑屏幕，听见她回来，两人转头，孙珞宁爆发出好大一声赞美：“棠棠，你好棒！”
昭棠脑子里有刹那的空白。
赵希声也赞道：“说得好！逻辑清晰，一针见血！”
昭棠这才注意到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她刚才在展厅里的视频，不知道哪位同事拍的，镜头和光感拿捏得十分好。
地下的展厅光线弱，这个视频竟拍出了电影大片的感觉。她站在画面的正中，暖黄色的光从一侧打来，勾勒出她饱满的脸部线条，皮肤白皙，质感如凝脂。
双眸明亮，长长卷卷的睫毛扑闪，神情不卑不亢。
她抿唇笑了笑，回到位子。
“对了，棠棠，你找到暂时住的地方了吗？”孙珞宁忽然问。
昭棠抬眼看向她，轻摇了下头：“一会儿随便在飞猪上订个便宜的酒店吧，然后尽快看房搬家。”
“我刚想到，你可以住馆里的宿舍啊！”孙珞宁开心地说起来，“虽然说馆里宿舍条件不太好，新员工六人一间还没有独立卫生间，但是你刚刚可是给咱们馆立了一大功，你去和馆长说，她肯定愿意给你批个单间的！”
昭棠沉默了几秒，艰难地说：“……那还是不用了吧。”
赵希声听了孙珞宁的话，觉得可行，鼓励道：“应该不难，馆里对老员工和对单位有贡献的员工都会有福利，你也没要求什么，而且你也住不了几天，你要是觉得脸皮薄不好意思，我可以替你说。”
昭棠连忙阻止：“不不，还是不要说了！”
赵希声忽然想起昭棠简历那一栏里，她母亲的名字。
也对，昭棠是叶君繁的女儿。从小娇养，就算叶君繁去世，昭棠如今一无所有，但她再平凡，再落魄，住几天酒店也还是住得起的。
赵希声笑了笑，便没再说什么。
昭棠看到赵希声的笑容，知道他误会了，不得不尴尬地解释：“不是，是我上周刚把张馆长得罪了。”
赵希声震惊。
同样震惊的还有孙珞宁：“你才来几天，你怎么就能把一把手得罪了呢？”
这个事情就得从她先天的缺陷说起了。
她刚才在展厅里说自己脸盲，倒也没有撒谎。
昭棠脸盲是真的脸盲，只是不算严重，多见几次就能记住人脸了。所以来博物馆一个月，她现在认常见面的几个同事没问题，但认其他科室的同事还是有点难度。
而张馆长正好就属于其他科室的同事。
她在上周见到张馆长之前，总共也就见了两次，根本就还没把人记住。后来和张馆长迎面走过，张馆长一直面带微笑注视着她，昭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馆长，于是开口打招呼……
昭棠轻轻叹了一声：“然后我就把张馆长喊成了朱副馆长。”
孙珞宁：“？”
赵希声：“？”
短暂的安静过后，孙珞宁不可思议地问：“我承认这两人长得是有一点点像，但是张馆长是长头发，朱副馆长是短头发，这么明显的区分特征，你都认不出来吗？”
昭棠为自己辩解：“我就是一直记着张馆长是长头发，朱副馆长是短头发啊。”
孙珞宁更加不理解了：“那你为什么还能喊错，把一把手喊成二把手？”
昭棠委委屈屈地抬眼：“因为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张馆长去把她的头发剪了。”
孙珞宁：“……”
赵希声：“……”
空气都安静了，昭棠顶着孙珞宁和赵希声两人无言以对的目光，尴尬地捂住自己的脸。
过了好半晌，孙珞宁有感而发地说了一句：“姐妹，你好惨……”
—
一整个上午，孙珞宁想起昭棠的惨痛经历都心有戚戚，中午吃饭的时候还忍不住问赵希声：“主任，棠棠这种情况，不会直接过不了试用期吧？”
赵希声安慰两人：“放心，馆长没那么小气，而且事业单位不能轻易辞退人。”
说着，他还是看向昭棠，忍不住说了一句：“不过还好你有自知之明，考的博物馆，没去考小学老师……你这种情况，当小学老师能不能过试用期就很难说了。”
昭棠：“……”
孙珞宁直接拍着桌子笑起来：“对啊哈哈哈！你要是去当小学老师，到时一个班的小豆丁们都穿着同款校服，留着同款发型，你可怎么认！”
她这么说出来，赵希声觉得有点残忍，想了想安慰昭棠：“换个角度想，现在考编竞争这么激烈，小学老师也不是你想考就能考上的。”
昭棠：“……”
这是安慰？
就因为她认错馆长的事儿，赵希声就当她是个废物了吗？
她忍不住开口维护自己仅剩不多的颜面：“主任，我当初也是的报录比考进咱们单位的。”
赵希声听到“”震惊了，问昭棠：“是你说错还是我理解错了？你说的报录比是报名200人，录取1人的意思吗？”
昭棠点头。
“主任您真是out了，现在真的是正常竞争了，这还是棠棠这个岗位有学历和专业限制，咱们馆一些限制少的岗位都直接了。”孙珞宁笑着说，“现在不是流行一句话吗？叫，宇宙的尽头是考编，体制内yyds！”
赵希声：“……”
还好他早生了几十年，不然真的是卷不过现在的小孩。
他沉默片刻，勉强对昭棠说：“那你以后可千万别再喊错人了，可千万要平稳度过试用期，别回去再考一次……我担心你下次考不上。”
昭棠：“……”
她就没有这种担心吗？
她已经决定了，以后见到馆长就直接喊馆长，再也不在前面加姓了呜呜！
下午，赵希声去市里开会，办公室只剩下昭棠和孙珞宁两人。
领导不在，话题的尺度就有些放飞。
孙珞宁关上办公室门：“棠棠，我有个问题，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昭棠看她一脸的不怀好意，没好气说：“你还是别问了。”
孙珞宁完全不受影响，径直回到自己座位，挤眉弄眼问她：“你这记不住人，那你要是想和男朋友亲热了可怎么办？”
昭棠：“……”
果然，她就知道！
“比方说，那啥之前，你们要不要先对个暗号？”
“……”
昭棠脸有些热，睨了孙珞宁一眼，一板一眼地回答：“我的脸盲不严重，多见几次就不会认错了。”
孙珞宁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办公室安静下去，思绪很自然的再次跑偏。
昭棠盯着面前的甲骨，想起了孙珞宁的“那啥”。
那啥没有，亲吻是有的。
她十八岁生日那晚，路景越送她回家。
小区里短短的一段台阶，她站在两级台阶之上，隔着台阶的高度，两人刚好可以平视。台阶左右是灌丛和花丛，路灯照不过来，格外的昏暗。
幽暗的光线里，少年的轮廓看起来不再清晰，一向英挺冷硬的脸上却难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她问他，爸爸妈妈吵架，妈妈不开心怎么办。
他说，他们家吵架，爸爸一般当场认错，妈妈不会不开心。
他深邃的眉眼直直看着她，对她说：“我跟我爸还挺像的，我也不会让你不开心。”
她那时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然后，心口突的炸开。
寂静的空气无声流动，两个人像是无意识，又像是心照不宣，慢慢靠近。
他凑过来的一刹那，她轻轻闭上眼，感觉到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脸颊、她的鼻尖，缓缓往下，挨上她的唇。
少年的唇很软，热热的、湿漉漉的。
他吮吻她的下唇，然后是上唇。一只手抚上她的脖子，指腹放肆又克制地摩挲她后颈细腻的肌肤。
呼吸错乱，她浑身发软。
他滚烫有力的手臂绕过她的腰，扣住她的身子紧紧贴向他。
远处有脚步声走近，她又吓得赶紧推开他。
分开的一瞬间，她看到他唇上湿漉漉的水光，整个人从脚趾热到了耳根。
路景越将她按在自己怀里，将她藏在灌丛与自己的身体之间。
她的脸紧紧贴着少年的胸膛，能清晰地听见他有力的心跳。那飞快跳动的声音，她其实分不清楚是他的，还是她的。
又或者，两个人都是一样的紧张。
初次亲吻，初次亲热。
电话响起的一瞬间，昭棠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有多快。
回过神来，她才恍然发现，这里是她的办公室，冷白光亮得刺眼。
早已没有了幽暗的花丛、路灯照不到的台阶，更加没有恣意飞扬的少年。
而她也不再是那个十八岁的少女，这里只有二十五岁的昭棠。
孙珞宁很快又挂了电话，对昭棠说：“失物招领处那边捡到副耳机，是AirPods pro，挺贵的，上面刻了主人的名字，不过是甲骨文，他们无法核对失主的身份。这不快要下班了，问你可不可以去主楼打卡，顺便去看一眼。”
手边的工作不着急完成，昭棠刚好想出去透透气，点了下头，收拾东西离开。
到主楼的时候刚好五点半，正赶上主楼里的同事们打卡下班，他们有的见过昭棠，向她打招呼，昭棠一个都没认出来，只好艰难地微笑表示友好和抱歉。
失物招领处在主楼一楼办公室，昭棠敲门进去。
同事见到昭棠，笑着起身打了声招呼：“不好意思，还让你特意跑一趟。”
昭棠含笑说：“没事，下班也要经过这里的。”
同事拿起桌上一只白色的小盒子走到昭棠面前：“就是这个……你说现在的游客不仅长得帅，还挺有文化，AirPods刻甲骨文。”
昭棠接过，果然见盒子正中刻着一行灰色的字。不过不同于一般的汉字和表情符号，这副耳机显然是订制的，上面刻的是罕见的甲骨文。
昭棠仔细辨认写的是什么，看清的一刹那，心口再一次飞快跳起来。
像是刹那间回到了那个十八岁的夜晚，他们偷偷亲吻，有路人经过，她手忙脚乱将他推开，他将她藏在自己怀里。
耳机上刻着三个字——路景越。
是他的耳机。
与此同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往她走来。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女孩子天生的直觉，她仿佛感应到来的是谁，倏地绷紧了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同事循声看去，脸上随即露出甜甜的笑容，开心地对昭棠说：“失主回来了！”
失主——
是他！
昭棠感觉到男人的脚步越来越近，同时带着清冷又无比熟悉的气场逼近，她无意识地将背绷得笔直。
男人很快就走到她身边停下，却没有说话，昭棠完全没想到他们还会遇见，而且是这样的场景。不由自主地僵着脖子，久久没有回头，耳边只余自己猛烈的心跳。
大概是她的反应有些奇怪，办公室的同事主动笑着开口：“您好，这是我们研究甲骨文的同事。”
昭棠的余光瞥见，男人似乎点了下头，而后徐徐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现在认出来了吗？”
低沉的声线，让人想起松间夕照，慵懒里透几分冷清。
昭棠心里一片兵荒马乱，指尖无声攥紧。
耳边鬼使神差地响起上午与他擦身而过时，她说的那一句：“我脸盲，不记得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怎么都没有想到还会在这里再遇见，他说：“现在认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