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脸盲,不记得了。
现在认出来了吗?
应该是本身并没有联系的两句话,可是这样巧合似的接在一起,格外的讽刺。
且尴尬。
她不得不认出来。
她研究甲骨文,而此刻,他刻着甲骨文的耳机就在她的手上。
即使她脸盲认不出他的脸,她也得认出他的名字,这是她的工作。
昭棠闭了闭眼,暗暗吸进一口气,平复自己突突的心跳。
抬眼,毫不意外地,撞进一双深邃的凤眸。
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跳,又猛地重重跳了起来。
男人就站在她身边,不到一米的距离。
七年没见,他更高了,也更加成熟了。比起当年那个恣意的天之骄子,眼前的路景越轮廓更加利落,气质却愈发沉稳,整个人看起来英挺而冷硬。
他身上穿着黑色的外套,两条长腿笔直,一手插在兜里,半低着头注视她。
这样近的距离,昭棠能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睛,是好看的凤眼。深邃的内双,眼尾微微往上挑,带着几分攻击性,可是瞳仁里带着一丝极不明显的琥珀色。
像是冷硬里千方百计藏起来的一点点温柔。
四目相对。
心跳像是到了喉咙口。
无法再假装认不出他,她又想垂死挣扎地假装刚刚才认出他。
可是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做不到。
装脸盲,是她最后的一点坚持。
而那点坚持已经在他的声音和注视里溃不成军。
她悄悄捏了捏指尖,尽量显得泰然地将手里的耳机递到他面前。
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声“好久不见”,却没有发出声。
她沉默着将耳机递给他。
很难想象,她年少时那样喜欢的一个人,喜欢到了骨子里,然而最终,她却在最好的年华让他从她的生命里黯然退场。
如今重逢,当假装脸盲的勇气也被击溃,她甚至说不出一个字来。
男人没有伸手去接耳机,只是静静看着她,漆黑的眸子显得格外安静。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停滞。
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空气里有文献陈朴的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才开口:“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旁的同事反应过来,惊喜地说:“你们认识?好巧啊!”
同事说话的时间足够给昭棠调整情绪了,她一脸平静地应了同事一声,又回答路景越的话:“一个月前。”
路景越轻点了下头,却依旧没有伸手接耳机,而是似不经意问了一句:“我要是拿回来,你下次再脸盲怎么办?”
这话说得意味不明。
昭棠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一瞬间竟有些怀疑这个耳机就是他故意掉的。
整个博物馆认识甲骨文的就那么几个人,且她的级别最低,失物招领处肯定是找她过来认。
但下一瞬,昭棠又觉得这么想,真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要是被路景越知道了她这个想法,怕是够他笑到儿子女儿长大,一直把这当做家传的笑话一代代传下去。
昭棠中规中矩地说:“抱歉,身体缺陷,我也不是故意的……下次我要再没认出你,你就喊我,再不行你就给我递张名片。”
似乎觉得这个答案还勉强令他满意,男人总算纡尊降贵地将手伸了过来。
他动作随意,拿走耳机的同时,手指不小心碰触到她。
干燥的指腹划过她的掌心,是与她的柔软不同的微微粗粝的触感,酥酥麻麻的,让昭棠瞬间绷紧了尾椎骨。
她连忙收回手。
“怎么想起回来?”男人的凤眸直勾勾盯着她,语气却似多年未见的普通朋友一般漫不经心。
昭棠的心漏跳一拍,而后,她抬眼,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因为好不容易考上的编制。”
路景越:“?”
昭棠神情自若地眨了眨眼:“。”
“……”
“很难,我打算在这里赖到退休。”
“……”
—
博物馆下班,游客也要离开。
两个人,同路走出大楼。
已经晚了不少,周围人所剩无几,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男人没有说话,目光淡淡落在前方。
昭棠垂着眼,一路沉默。
气氛显得尴尬而煎熬。
终于,到了门口,昭棠停下脚步。
转头,她抬眸看向路景越:“那,再见。”
男人注视着她,没说话。
昭棠等了他片刻,也没等到他出于社交礼仪说一句“再见”,觉得有些尴尬。
不过仔细想想,他们确实也没必要再见了。
她垂下眼,安静地从他身旁离开。
走了几步,昭棠又停了下来。
她仰头,望着天边的晚霞,绚烂如火。想起刚刚在办公室,他一步步走到她身边。
昭棠心里忽然有些遗憾。
她刚才,还是应该和他说一句“好久不见”的。
然而开口却是她考上了编制。
像是多年不见的故人,再见面,连一句“好久不见”都省了,直接就开口炫耀自己考上了编制,多么牛逼。
虽然她不是炫耀,她只是心跳得想哭,胡乱在说着什么掩饰。
迟疑了几秒,昭棠转身。
路景越静静站在不远处,一米八几的身高,身形挺拔有力。此刻正望着天际的晚霞,不知在想什么。
她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出声。
她又想起了自己刚才随口说的下次。
其实这世上很多的下次都是随口说说,永远不会发生。
昭棠转身离开。
—
离开的路上遇见孙珞宁。
知道她喊错了一把手,宿舍无望了,孙珞宁问她今晚住的酒店订好没有,昭棠说一会儿手机上订。
孙珞宁想想又问:“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不是一直住鹿溪饭店吗,怎么不继续住那里?”
昭棠心不在焉地说:“我倒是想。”
“怎么了?”
昭棠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孙珞宁被她弄得紧张起来,凝神听了几秒,除了远处汽车开过的声音,什么也没听见。
“什么声音?”
昭棠:“我钱包撕心裂肺抵抗的声音。”
孙珞宁:“……”
昭棠继续往前走:“上次是刚来这边工作,太匆忙了,附近又只有鹿溪一家酒店,只好住那里省了折腾。现在要还这么奢侈,那我钱包真的就要跟我恩断义绝了。”
此时,两人正好经过一片整齐的树篱,树篱的尽处是一个开阔的入口。正中放置一块厚重的石头,石头上刻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字——鹿溪饭店。
这块石头就像是一块界标,将两侧分隔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往外,喧嚣拥堵;往里,阒静空阔,别有天地。
人站在外面看不见楼,只能看见一条道路,两侧绿植茂盛。
鹿溪饭店就在曲径通幽的尽头。
这附近本就是景区,鹿溪饭店倚山傍湖、闹中取静,颇有几分大隐于市的诗意情致。
倒是十分贴合它的名字: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注1]
两人很快走过这里,孙珞宁忽然想起什么:“你知道鹿溪饭店另一个老板的名字吗?”
昭棠:“我一个老板的名字都不知道。”
“听说有两个老板,‘鹿溪’就是两人的名字各取了一个字。我只知道‘溪’是孟言溪,‘鹿’我就不知道了。”孙珞宁苦恼地皱了皱眉,“岁宜到底哪个大佬叫什么鹿呢?”
虽然昭棠连孟言溪是谁都不知道,更别提什么鹿了,不过见孙珞宁那么苦恼,她还是善良地给出了一个思路:“像是女生会用的字,那‘鹿’可能是孟言溪的女朋友吧。”
“那可能真是他女朋友吧,有钱人的神仙爱情啊。”孙珞宁感慨了一句,想想又说,“不过也不一定就是那个‘鹿’,说不定是谐音。”
昭棠沉默。
她不理解,为什么她和孙珞宁两个月薪不到一万的人要为了两个月薪十万百万的人操心?
昭棠先回到她那个甲醛超标的房子,简单收拾好换洗衣服和随身用品,又打开手机开始找博物馆附近的酒店。
最近的话,鹿溪饭店必然是首选,可是太贵了,短住可以。但她这一住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房子,那还是住便宜的吧。
刚找到一家看起来干净、评价不错、价格适中的快捷酒店订下,正要打车过去,手机就弹出微信消息。
孙珞宁转发了一条微博热搜给她。
孙珞宁:【棠棠,订酒店避雷这家,有针孔摄像头!】
昭棠看到“针孔摄像头”五个字,心里“咯噔”一跳,连忙点开链接。
置顶热搜是一条视频,受害人是一对情侣,退房的时候发现针孔摄像头,找酒店理论,酒店负责人一脸冷漠,反咬一口,内涵摄像头是情侣自己安上去的,意图讹钱,双方当着媒体直接吵起来。
昭棠皱眉,看到酒店Logo,好巧不巧,还就是她刚订下那家。
昭棠立刻取消了订单。
这一闹,她也没心情继续找酒店了,加之外面下起了雨。她想了想,回房间找出自己的防偷拍随身设备放进包里,约车时在目的地那一栏里输入“鹿溪饭店”。
算了,今晚就住鹿溪吧。
明天雨停了再慢慢找便宜的。
到鹿溪的时候,雨已经下得很大了。
市中心的景区限高,所以鹿溪饭店不是高楼,客房分布在一幢幢的小楼里。整体外观风格和它的名字贴合,古朴雅致。
主楼外,礼宾早已撑伞等在了门口,车停稳后,立刻上前为她打开车门,护送她走进,之后再返身替她拿行李。
昭棠走向前台办理入住,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转头,不期然撞入一双桃花眼。
是个长相十分出色的男人,尤其是那一双眼睛,上下眼睑弧度明显,眼尾微微下垂,有一种柔美朦胧感。
他已经站在电梯里,短暂的对视过后,电梯门缓缓合上。
昭棠茫然地站在原地。
根据过往二十多年经历,这种超过三秒的注视,要么是觉得她好看,要么就是她的熟人。
是她又忘了吗?
昭棠绞尽脑汁去想那双眼睛,最后只艰难地想起了前面大火的z姓男明星。他就是这种眼睛,大桃花眼,卷卷翘翘的睫毛,看起来温柔多情,被称为望妻眼。
望你你就是妻那种。
应该是觉得她好看吧。
昭棠想着,毫无心理负担地走向前台。
—
顶楼套房,孟言溪推开门,一阵酒气扑面窜出。
一百多平方的客厅内,暖黄色的灯开得大亮,中间的茶几上已经堆了好几个空酒瓶。骆珩抱着一瓶酒坐在沙发里,肆无忌惮损着他对面的男人。
“我说越哥,别人都是自主创业失败,回原公司上班。您这是……出城打工失败,回来继续当老板啊?”
路景越在背对他的沙发里,孟言溪没见着人,只听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
“啊,外面的世界太难,我打算在这里赖到退休。”
“……”骆珩不屑地嗤了一声,“扯,你就扯!”
关门的声音传来,骆珩回头,冲孟言溪打了声招呼。
孟言溪走近,见路景越倒在沙发里,折过一条手臂盖住了眼睛,露出的小臂结实有力,看起来不像是喝醉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忽然想起来住这里?”
路景越看都没看他,勉强回了他半句,算是给他面子:“早上。”
“走之前那么破釜沉舟,就差没跟你爹妈断绝亲子关系了。”孟言溪走到他对面坐下,温柔地往他身上插刀,“怎么不到一个月就回来了?”
路景越拿下手臂,慢腾腾坐起来,侧头瞧着孟言溪。
两秒后,他站起身,径自往卧室方向走去:“睡了,不送。”
骆珩喝得迷迷糊糊的,一脸天真问孟言溪:“北方普遍睡很早吗?他怎么去了一趟作息都变了。”
孟言溪若有所思看着路景越的背影,忽然开口:“喂,楼下有个姑娘找你。”
路景越理都不理。
孟言溪慢条斯理继续说:“名字是两个字的,第一个带火,第二个带木。”
路景越推门的手倏地顿住。
下一秒,他转过身来,眯眸看向孟言溪,下颌线绷紧。
“长得有点像……”孟言溪笑得十分无辜,“哎,我忘了她叫什么名字呢。”
路景越立刻往大门走去。
骆珩自己醉得不轻,还关心别人,见路景越走到门口,连忙阻止:“诶越哥,你走错方向了,卧室在你身后!”
路景越拉开门,淡淡反问:“你睡前不检查门窗?”
骆珩摸不着头脑:“检查啊。”
“我不检查。”
“?”
路景越头也不回往外走:“我习惯睡前视察下产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