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渎玉98/99 章 · 5867 字

第98章 第99章 要孩子(1):今日下值就结婚,夜里抓紧洞房。

第99章 要孩子(1):今日下值就结婚,夜里抓紧洞房。

眼看邹昭仪的身子日渐沉重,走路都要人搀扶。林菀成日成夜守在宫里,生怕出了半分差错。从仆妇到侍婢,无一不是亲自过目,从人品到能力,皆要精挑细选,安排得妥妥当当。

今上有意在皇嗣诞生之前,将阿妙封为皇后。如此,这孩子一生下来便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地位无可动摇。

而封后之礼琐碎繁杂,阿妙又有身子,届时还不能受累。于是何处必需,何处可免,少不得林菀处处操心。白日里,阿妙还要陪在姜临身边处理政务,也少不了林菀在旁侍奉。

这么一来,不知不觉间,林菀竟留在宫里一个多月,不曾出宫一次。

时至暮夏,天气尚热。宫墙边的树叶耷拉着,蝉鸣一声接一声。

黄昏时分,热气总算退了些。邹妙倚在庭院树下的木榻上歇息,只穿着一层薄绢长裾,衣料软软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肚腹的弧度。一旁的宫婢轻轻摇着绢扇。林菀陪在一旁与她闲话,说着说着,邹妙突然一愣,忙唤:“阿姊快看,我肚子在动,你快摸摸!”

她惊喜地抚着隆起的小腹,眼睛里亮晶晶的。

林菀连忙俯身,轻抚阿妙的肚子。隔着薄薄的衣料,还能清晰感受到下面微小的起伏,像是有什么在里面轻轻踢了一下。

里头是个小生命呢……

还这般弱小,却这般鲜活……

林菀心底涌出一股暖流。

原来每个人都曾经这般,与母亲离得这样近,然后降生,一点点长大的么?

邹妙静候半晌,胎动终于消停下来。她唇角始终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阿姊,这世上,我又多了一个亲人。”

“真好。”林菀莞尔,目光落在阿妙的小腹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忽然心念一动。若有一日,阿母也离她而去,这世上便再没有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阿母曾说过,她身上流着她的血,可以代她看看人间。如果,她也有个孩子,以后不就可以牵着小手,一起游历人间了?一起看高台日出,东去江水,看春夏秋冬,四季更叠。

世上多一个亲人……她的血亲……

好想要啊……

念头一起,竟愈发止不住了。林菀的心愈发柔软,又忍不住将手放上去轻轻抚摸。

邹妙看在眼里,抿嘴笑了:“阿姊也想要多一个亲人了?”

“嗯。”林菀缓缓点头。

“不过阿姊,你成日这般忙碌,孩子打哪来呢?”邹妙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咳。”林菀反应过来,脸上一热,“也是,孩子……只我自己倒也生不出来……”

邹妙忙问:“你跟宋中丞何时成婚?”

说起这个,林菀只有无奈,往榻边一靠:“我实在没空管那事……他非要弄一套繁文缛节,什么三书,什么六礼,说要郑重。我把那些事都丢给阿母了,也不知议到哪里了。”

邹妙抿嘴笑,眼里带着了然:“这倒是宋中丞的脾性。他那样的人,娶妻自然要礼数周全。”

林菀嗔她:“现在还学会嘴贫了!”

邹妙左右一看,放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太上皇病体沉疴,只怕没多少日子了。阿姊既想要,得抓紧些。太上皇一旦宾天,国丧禁止婚嫁,宋中丞位极人臣,还得头一个守礼。莫说孩子,届时夫妻想圆个房,都要好等了。”

林菀一怔,心里又咯噔一响,阿妙的话……甚有道理啊。

两人又掏心掏肺地说了会儿体己话,邹妙终是乏了。待她歇下后,林菀仔仔细细交待了宫中仆妇,才忙出宫去了。

回府时已快入夜。林菀先见了阿母,一块吃了饭。席间一直听阿母笑吟吟地说:“宋府那边送来了聘礼,满满当当塞了一院子,现在就等定下一个良辰吉日。你有什么打算?”

不等她应,阿母又迫不及待念起了礼单上的东西。

林菀只想打呵欠:“这些事情都不必跟我说了,阿母拿主意便是。好容易回家来了,快让我躺着松快些吧。”说着,她揉着后颈,便告辞回到了自己院里。

先前派去宋府的小厮回来通报,说宋中丞还在台阁没回来。前几日夔州大雨,好几个郡县遭了雨灾,朝中忙得不可开交,宋中丞连着几日都是深夜才归。

林菀叹气,她自己也是,宋湜也是,都比以前更忙了。两个人明明议了亲,倒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小厮刚退出去,天上便飘起雨来。起初是细细的雨丝,落在叶上沙沙作响,后又渐密起来。如今她的闺房也是一栋二层小楼,露台上置着竹榻,铺了凉簟,还能倚着观景。

林菀躺在榻上,摇着竹扇,出神地望着檐下连成串的水滴。直至天光彻底暗沉,雨珠裹着湿气儿抚过脸颊,凉丝丝的。她斜躺在软枕上,瞧着雨景,只觉骨子里的疲惫都一点点泄了出去。

许是最近太累了,不知何时,林菀便昏昏沉沉睡着了。

许久,梦里出现了一道模糊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心疼:“怎么睡在这?夜里受着风雨,不怕着凉么?”

怎是宋湜的声音……他不是在台阁忙着么……林菀睡意浓重得不愿打开眼皮,只嘟囔道:“又不冷。”

耳旁响起一声叹息,无奈又纵容。她忽觉身子腾空,被人横抱起来,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背和膝弯。脸颊旋即贴到了一件带着湿气的衣裳,凉意渗了过来。

不需睁眼,熟悉的气味已然让她安心。只在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他衣裳怎被雨沾湿了,在雨夜行路了么?

没多久,林菀便被放到了屋里的卧榻上。褥子柔软,比露台上的竹榻舒服多了。当那身染着湿气的衣裳即将远去时,她擡手抱住对方的脖颈,嘟囔道:“这么晚了,宋郎还来作甚?”

如今两府宅院里,各仆婢皆心知肚明两人关系,无论谁去对方府里,都无需通报,可以直入后宅。

宋湜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想见阿菀。”

就算在半梦半醒间,林菀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心里像被蜜炙了似的。

“怎么打湿了衣裳?没人给你撑伞么?”她缓缓睁开眼,迷蒙地望着他,摸了摸他的衣襟。她顺手解开系带,将那件湿衣裳脱下,随手扔到了地上。

“走得急,撑伞的人跟不上。”宋湜温声应着,又被她抱住,便顺势躺到了她身边,长臂一伸将她揽进怀里。

林菀迅速钻进他的怀里,像只小猫似的拱了拱,任周身被温热包裹。今夜,他身上的气息带上了细雨的潮气,清冽好闻。她忍不住将手伸进他的中衣衣领,又昂头如小兽一般一下下啜吻他,蹭过他的喉结时,还轻轻咬了一下。

宋湜安静拥着她,放任她的亲昵,手臂收紧了些,只偶尔漏出一声低喘,喉结滚动。

林菀心满意足地汲取了美色,像偷腥后的猫儿,又终究难抵困倦。

待到明日,定不放过他……

彻底睡着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习惯使然,林菀天不亮就会醒来。这会儿睁开眼才反应过来,今日休假,她还可以再睡一会儿,不用急着起身。再偏头,原来躺在宋湜怀里。他还没醒,呼吸均匀绵长,俊美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昨夜,他来的时候,应该深夜宵禁了吧。他一向守礼,但宁可违反宵禁,也要深夜来看她。

林菀望着他的侧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凑过去,用唇瓣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宋湜缓缓睁开睡眼,声音分外温柔:“你再睡会儿。”

但她已然睡足,精神得很,便翻身伏到他身上,与他胸腹相贴。果然,有些熟悉的地方,也如她所愿的醒了过来。

宋湜忽然一把箍住她,手掌收紧,阻止她乱动:“一会儿还要上朝,莫再闹了。”

林菀却有意勾他,在他耳边吹气,声音软绵绵的:“就耽误半刻,上值之前弄完。”

宋湜蹙起眉,翻身将她两只手腕按在枕边,沉声道:“就给半刻,轻视谁呢。”

他的低沉嗓音灌进耳里,带着晨起的沙哑,勾得林菀心中发痒。她不禁叹气:“晚上你过来时,我少不得又睡着了。你我难得都碰上了今日,错过了又得等。”

宋湜敏锐察觉她话里的不对,手上的力道松了些:“为何非要今日?”

因为……因为今日……林菀有些不好意思说,别过脸去,耳朵尖悄悄红了。

宋湜暗自一算,今日并非什么特殊日子,既非生辰也非节庆。他非要问个明白,于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林菀只好坦诚,但声音越说越小:“好了好了,我说就是。先前我算过,今日是最宜有孕的日子……”

宋湜一愣:“最宜有孕?”

他很快反应过来,瞳孔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你想要孩子?”

林菀重重点头:“嗯。”

她抽手圈住宋湜脖颈,送上香吻,嘴唇贴着他的唇角:“宋郎聪慧英俊,以后我们的孩子定然又聪明又机敏,随我又随你。”

宋湜的唇角忍不住翘起,忽又猛地凝固。他捏住林菀的脸,盯着她问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啊?什么?”林菀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虽然很快她便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

“婚礼都没办,我尚无名分,你就想到要孩子。”他的声音沉下来,“到时孩子生下来,我算什么?你家的客人?”说着,宋湜眼里竟冒出寒气来。

“啊对,”林菀猛然意识到,瞳孔微微震动,“宋郎早就想要名分的……”

见她微微怔住,宋湜顿时沉了脸色,翻身坐到榻边,背对着她:“你总是惦记公务,把我扔到一旁,我从未说过什么。眼下你想要孩子,倒想起我来了。你对我……对我到底有几分上心?”

对着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宋湜说不出什么重话来。可说完这几句,他心里就已堵得一塌糊涂。

“宋郎……”林菀不管不顾地攀住宋湜的肩膀,从背后抱住他,“啵”的一声吻他侧脸,又软声道,“那,择日不如撞日,今日等你下值就办婚礼,夜里抓紧洞房,好不好?”

虽然宋湜早知阿菀肆无忌惮,但“下值就办婚礼,夜里抓紧洞房”这种话,还是让他分外震惊。

宋湜喉结滚动了一下,冷脸起身穿上外袍:“婚姻大事不可仓促。何况近日事务繁多,我也顾不上。”

“好吧……”林菀是理解他的,毕竟要照管灾情,夔州那边还等着赈济,但是……她叹了口气,“就怕日子不合适了……万一太上皇有个好歹,便不知猴年马月能要上了……”

“只想着要孩子,”宋湜转过身来,眼里寒意又起,声音冷冷的,“却未想着嫁我。”

好吧好吧,林菀在心底叹气。

她又不是大家闺秀,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看来又气着他了。好好好,她来哄便是。

眼看他又要生气,林菀连忙凑上去蹭他脖颈,像只撒娇的猫,声音又软又甜:“宋郎全天下最好,打着灯笼都寻不到呢。宋郎不在时,我茶饭不思,辗转难眠的呀……”

“我瞧你每次都睡得很好。”宋湜冷冷打断,侧过脸不看她。

林菀深吸一口气,眼眶顿时挂起圆滚滚的泪珠,将落未落,衬着杏眼水汪汪的:“宋郎好硬的心,连我的肺腑之言都不信。”

宋湜被她这样一看,浑身骨头都酥了一半,心口像是被人攥紧了。但一想到她对自己不上心,终究还是生气,他仍强行冷脸说道:“等忙完再说。”

“好吧。”林菀垂下眼帘,模样可怜巴巴的。

但又听他说道:“先前怪我冲动逾礼。待选定吉日,你我正式结为夫妻后,再行房吧。”

“啊?”林菀愣住,嘴巴微微张开。

“喂!”

她反应过来时,宋湜已经整理好衣衫,衣冠齐整,恢复了平日端方清正的模样,唤起外头的人:“端水来。”

“宋郎?”林菀坐在榻上唤他,一声比一声娇,“夫君?”

但直到外头婢子端了水来,宋湜一番洗漱,仍不说话。连他最好看的瑞凤眼里,都只剩清冷之意。

林菀瞧他一言不发,顿时不高兴了:“不理我,我还不理你呢。”她转身躺下,将被子盖住头,蒙得严严实实,却听见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暗暗揪紧被子。

这个伪君子,先前一遍遍要她的时候,总是不知餍足,恨不能把她揉进骨头里。现在倒说什么逾礼的话来,装什么正人君子。

林菀自是不服气,不肯掀开被子往外瞧。

就不信了,成日她忙得脚不沾地,还非得想念一个男人不成。

呵。

——

这次被派往夔州的赈灾使是民曹尚书,是个老成持重的官员。邹彧被封为副使,将一道随行。

见他第一次去往那么远的地方,邹妙实在不放心,便急召他进宫细细嘱咐。临了,还是林菀安慰道,阿彧年轻,总要历练一番,日后才能接下更多重任。

傍晚时分,仍是林菀亲自送邹彧出宫。夕阳将宫墙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

一路前往宫门,她自然又要嘱咐一番。如何分辨居心叵测的小人,如何周旋示好的地方官员。何为需得避开的祸事,何为必须一力承担的责任。一路走来,林菀掰开了揉碎了讲,恨不能把经验全数教给邹彧,好让他进退得宜。

说到最后,她不禁叹气:“这些事情,阿姊早该找时间好好教你。”

林菀上下打量邹彧,他个头竟比上次见又高了些,肩膀也宽了,眉目间多了几分英气,又觉欣慰。这时,忽见他官袍领上起了个褶子,皱巴巴地翘着,有碍仪容,她便上前一步,擡手替他抚平:“此去山高路远,灾区时疫多发,你千万小心。”

正说着,她的手忽被邹彧按在胸前。林菀一惊,连忙擡眸,只见邹彧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却在她望来的瞬间,沉色倏然化开,漾出灿烂笑意:“知道了!阿姊真唠叨。”

林菀这才一笑,抽手拍了一下邹彧的肩膀,力道不重。他笑着一躲,侧身时无意间看到后方,忽然敛住笑意,站定拱手一礼,恭恭敬敬:“见过诸公。”

她连忙回头,见宋湜身着玄色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与三位官员一同朝宫门走来。几人正说着什么,宋湜微微侧首倾听,神色端凝。

林菀忙退到旁边,给他们让路,垂首叠手行礼:“诸位慢行。”

虽与宋湜私下亲昵,但在外头,她一向注意分寸,不与他调笑。这会儿,宋湜经过她面前,目光扫视了他们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又继续与旁人说话,向宫门外走去。

换过以前,他看向她的目光必定是温柔的,哪怕只是匆匆一瞥,也带着只有她懂的温度。此刻,他的目光却与看陌生人别无二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林菀顿时在袖里绞紧了手。

好你个宋湜,还不理我。

心底忽然泛起酸水,酸得她眼眶发涩。但此刻身在宫门,来往官员不断,她决计不会露出半分不妥。待几名官员走过去,林菀当即笑吟吟地重新走到邹彧面前,与他继续有说有笑。

她不曾往门外看去,便也不知道,宋湜登上候在门外的马车时,掀帘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盯了他们好一会儿。直到车夫出声询问,他才钻进车厢,放下帘子。

——

一晃两日过去,赈灾使一行离开了梁城,邹彧也跟着队伍南下了。而林菀与宋湜已经两日没说过话了。

白日里与许多人打交道,事情千头万绪。林菀尚不觉得如何。一得空闲,心中闷堵便一股脑涌了上来。

闭上眼,她眼前又浮现出那日在宫门,他瞥来的清冷目光,淡淡的,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经手的哪件事都比它大,偏就是这件小事,教她一想起来就堵心。

林菀倚在宫里寝舍的榻上,将竹扇摇得震响,扇出的风把鬓发都吹乱了。

“什么一辈子都在一起,都是骗我。”她忿忿说着,对着空气撒气。

这时,门外头响起宫婢的呼唤:“玉衡君,邹昭仪请您去一趟章德殿。”

林菀当即起身。今日她去了少府,询问封后礼的准备情况,直到下午才回宫。这会儿刚回寝舍更衣,小坐片刻。

“你们可知昭仪何事传唤?”林菀打开门时,却见外头站着三名宫婢。

她们所端的托盘上,一个盛着玄𫄸色嫁衣,深衣曲裾,绣着暗纹,庄重华美。一个盛着金玉首饰和佩饰,泛着温润光泽。还有一个则是新妇手执的羽扇。

其中一名宫婢笑着说道:“今日下午,宋中丞进宫面圣,奏请陛下和昭仪,允准玉衡君今日出嫁。还说这是您的亲口要求,今日下值就结婚。”

另两名宫婢连忙你一句我一句地道喜,声音里压不住兴奋:“恭喜玉衡君!贺喜玉衡君!”

“陛下和昭仪已经准了,今日就从宫中送嫁!”

“林媪也接过来了,在殿里等着呢!”

“昭仪说,要亲自为您梳头呢!”

林菀的神识震惊得一片空白,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半晌才渐渐聚拢。她目光扫过喜不自胜的宫婢们,落在那一套精致的嫁衣上。

“宋湜……”她咬牙挤出两个字。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