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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100章 要孩子(2):留恋夜色的暑气,缠绵难分的情意。

第100章 要孩子(2):留恋夜色的暑气,缠绵难分的情意。

一轮金红夕阳悬于宫殿屋檐之上,漫天云霞被染成明亮的橘色,仿佛一只展翼的神鸟。暮霭中,厚重的宫门徐徐打开,发出沉沉低响。

门后巷道上,一队仆妇簇拥着一顶软舆徐徐走来。林菀坐在舆上,换上了华美的玄𫄸曲裾,手中举着羽扇。发髻上一簇簇金色紫菀花,在夕晖下映出淡淡光泽。随着软舆上下轻晃,她腰间的玉珩组佩不时叮咚脆响。

林菀微微一偏羽扇,悄然往外瞧去。

宫门外等着一列长长的迎亲队伍,为首骑着高头大马的俊朗男子,正是宋湜。他同样身穿玄𫄸礼服,头戴高冠,手擒缰绳,身姿笔挺地坐在马背上。

与他目光碰撞的刹那,林菀忙摆正羽扇,断开了彼此相连的视线。

方才她去章德殿,由邹妙和阿母给她梳妆。听阿母说,婚仪所用之物早已备好,原本打算好好挑个吉日,让两人完礼,没想到阿湜突然急着成婚。

林菀想起那日早上,她说下值就结婚,宋湜却不悦离去。也不知他怎的突然转了性,竟主动要求提了出来。方才梳妆时还没什么特别感觉。但此刻,看到在宫门外等候的宋湜,她才真切意识到……要嫁人了。

她将成为宋湜的新妇。

心跳忽然砰砰乱响。

队伍停下,软舆落地。旁边的阿母扶着女儿起身下舆。

一名仆妇喜滋滋高唤:“新妇上车!”

林菀手举羽扇遮着面容,只能看见脚下。但她就是能感觉到,不远处有一道灼热目光落在身上。

她应是欢喜的。

执扇的手在隐隐发颤。

周围的喧杂声音飘进耳里,却觉一片模糊。

唯有自己的心跳清晰有力。

走到马车旁边,林菀与阿母一同停步。

林春麦将女儿看了又看,舍不得松手。林菀侧首看去,见阿母的眼眶泛着红,盛满慈爱目光。

“阿菀是天底下最好看的新妇,”林春麦由衷说道,“怪不得阿湜迫不及待要娶你回家呢。”

她的嗓门一向很大,周围仆妇们都轻笑起来。

林菀脸颊一烫,转头瞥向旁边,宋湜就在马车前方。

他肯定也听到了。

她又转头回来,不知为何,此刻竟有些紧张:“我上车了。”

林春麦扶着她进入车厢。她眼里涌出许多不舍,但终究对女儿轻轻颔首:“去吧。想回来时就回来,阿母永远在家等你。”

林菀心中一热,探出车窗拉住阿母:“过两日就回来看你。”

随着仆妇一声高唤:“车队启行!”迎亲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宋湜调转马头,朝林春麦恭敬施礼,又催动骏马行到队伍前方。

林菀放下羽扇,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车厢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心海却在翻涌……此后余生,就要与宋湜相伴了。

她脸上泛起一丝热意。

暑热难耐,封闭的车厢锁住了暑气,十分闷热。玄𫄸礼服又厚又重,林菀摇起羽扇,仍觉不透气,便掀开窗帘,盼漏些风进来。可傍晚的风都被晒热了,吹进热气凝固的车厢,不过是扬汤止沸。

林菀拎起衣领抖了抖,只想脱了礼服,恨不得抱个冰块凉快凉快。她飞快摇着扇子,一路忍到宋府。马车一停,便迫不及待推开车门。

清爽空气扑面而来,林菀深吸一口气,顿觉畅快。周围仆妇纷纷望来,她忙又举扇遮脸,摆出端庄模样。

“请新妇进府。”仆妇笑道。

没等仆妇伸手来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出现在林菀眼皮底下。

男人的手。

不必转头,她一看便知是宋湜。

林菀擡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转而被他紧紧握住。微微凉意传来,一瞬蔓延到全身,就像被一块凉玉握住。

她悄然瞥向一旁,见宋湜面色平静地扶自己下车后,又收回了手,自顾转身迈步走入府门。

怎么感觉……他似乎……还在生气?

林菀捏了捏手,回味了一番指尖存留的凉意,拿稳羽扇,迈开了步子。

这是宋湜离开永年巷后新置的府邸,她先前来过一次。此刻府里张灯结彩,与先前所见的素雅庭院迥然不同。今日迎亲定得仓促,宅院却布置得如此隆重,可见这些早就有所准备。

婚仪没有宾客,在仆人接引下,两人来到卧房。

却扇,行礼,沃盥,同牢……待这些繁琐的仪式进行完毕,天色彻底暗沉下来。

屋里的青铜灯树上,盏盏灯火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暑气裹着灯火热气扑来,林菀坐在榻上,只觉像坐在蒸笼里似的,额头沁满薄汗,喉咙又干又渴。合卺时,她立时捧起酒瓢,将合卺酒咕咚一饮而尽。

但一放下酒瓢,林菀便觉头晕脑胀,脸上瞬间泛起红晕。

啊!一热起来,就忘了……她对酒的反应尤其敏感的……

林菀甩了甩头,只觉五脏六腑都燥热起来,周围景象也变得模糊。转头一看,唯有同坐榻边的宋湜,尚算清晰可见。灯火映着他的脸庞,肌肤竟像莹润白玉一般……

好热……眼前不就是一块凉玉么……为何不去抱抱?

林菀脑海里突然窜出这个念头,忍不住扯开衣襟。手上一动,身上佩饰叮咚直响,她只觉碍事,干脆一股脑全数解下,放到榻边。

宋湜转头望着她,欲言又止。

仆妇端来一个盛着剪刀和红绳的托盘,笑吟吟道:“请二位新人结发。”

怎么还有……

之前为阿妙筹备时还不觉得,轮到自己了,只觉新婚之夜,要做的事未免太多了些。她现在只想把衣袍钗环全解下来,好透透气。

林菀揉了揉晕乎的额角,放下羽扇,抽出一缕头发剪切,又盯着仆妇将两缕发束系在一起。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恭喜新人礼成!”

一屋子的仆妇们,终于陆续退了出去。卧房顿时空旷了许多,只剩她与宋湜两人。林菀长长松了口气,终于不必再装模作样了。

绷直一路的肩背终于能松懈下来,她飞快解开腰带。礼服落地,发髻钗环飞快卸下,任青丝披散在背,她仍嫌中衣碍事,遂一并除去。直到剩一件抱腹小衣和亵裤,她才觉浑身轻松。反正屋里再没外人,林菀抓起羽扇飞快摇起来,顿觉凉快多了。

再转头,却见宋湜端坐榻边,目不转睛地望向自己。

她低头一瞧,胸前锦缎紧实包裹,淡紫绣花灿烂盛放,系带滑落肩头,青丝掩着雪肌。他的目光好像能穿透衣裳,在她身上缓缓描摹着。他本人却似一尊石雕,坐得纹丝不动。

只是被他盯着,林菀腹中又蹿出了一抹燥热。难以消解的酒意,将这股燥热催发出来,从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

林菀轻轻抿了抿唇,只觉唇瓣又干燥起来。

那瓢酒,根本都不解渴。

宋湜转头移开目光,耳尖又泛红了。

林菀瞧见他这副模样,心念一动,转身爬到榻上,膝行到宋湜身后,伸手抱住了他。男人的外袍透着丝缎的凉意,她紧贴在上,只觉舒服,双手不自觉便圈住了他。

他今日沐浴过,身上散发着淡淡皂香。屋里灯火通明,又热又闷,他却领口齐整,盖得严实,额头连一滴汗都没有。林菀伏在宋湜脖颈上,轻轻磨蹭,果然感觉像抱着一块凉玉,都舍不得放手了。“宋郎,你不热么?”她好奇地问。

软糯声音划过耳旁,宋湜喉结轻滚,垂下眼睫,目光随面前那双藕臂缓缓移动,却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若在平常,林菀定能察觉到这声叹息里的复杂心绪。但此刻,她瞧着宋湜近在咫尺的俊美侧脸,只觉燥热层出不穷,掺着酥酥麻麻的痒意,一股股往上涌,真教一个抓心挠肝。

她双手逐渐往下,刚碰到宋湜腰带,却被他按住。

又怎么了?

林菀升起一丝疑惑,但心中酥痒实在难以言喻。她压着微微急促的喘息,轻声嗔道:“合卺酒都喝过了,宋郎还坐得八风不动。”

宋湜瞳眸一凝,捏紧她的手腕,转身将她按倒在榻上。他俯身盯着她,眼神里竟透出一丝怨气。

林菀实在不明白。她擡起没被按住的手,指尖抚过他的耳垂,又往下勾住他的衣襟:“耳根都红透了,怎么还在忍?”

温软声音钻进宋湜的耳朵,钩子似的一下下挠在他心头。宋湜收紧手劲,但见她轻轻蹙眉,又松开了手,转而与她十指相扣。

林菀望着他,微醺酒意让她眼梢浮起一抹绯红。她另一手顺势抽出了他的腰带,任一身华服散落下来,盖住她的身体。

宋湜久久望着她,再次轻声叹息。

眼前的她,是他独自入睡的每个夜里,肖想了无数遍的模样。

想抱她,想听她的声音,恨不能日夜都与她温存。但新帝登基,宫中事务千头万绪,她又是邹昭仪最信任的人,在宫中一待就是一个多月。虽然朝会时能见面,他却只能站在堂下,远远看着御前侍奉的她,什么都不能做。

他忍耐着,只能在一个个辗转难眠的夜里,任思念把心脏蚀成空洞。

宋湜俯下身,轻柔地吻她脸颊。熟悉的香气充盈鼻尖,他深深嗅着,用唇瓣一遍遍触碰她的软弹肌肤。

“阿菀,我好想你,”他轻柔地说道。

林菀微微眯眼,发出猫儿低吟般的回应,顺势抱紧他的背。但他的头埋在侧颈,她只得向后仰着,露出修长脖颈。

啊……他怎么嗅得没完没了?

明明送了他那么多香袋,都不够用么?

林菀乱七八糟地想着,思绪被男人的撩拨弄得逐渐迷糊。

宋湜压抑着越发粗重的呼吸,咬住她的侧颈肌肤,贪婪汲取她身上的香气。今夜,她身上的香气浓了许多,钻进他的鼻息里,缭绕在他心头,教他难以自持。

想起那夜,听到她终于出宫的消息时,他不顾深夜宵禁和倾盆大雨,恨不得立刻飞奔到她身边。当见到她躺在露台卧榻上时,被思念折磨多日的心底空洞,竟在一瞬间被填满。

抱她进卧室,搂着她睡到天亮,他半刻都舍不得松手。

但第二日醒来,她勾着他,竟只想赶在国丧前生孩子……他无比郑重对待的婚仪,在她眼里却是可以随便应付的事情。而嫁给他,也远不如她的公务重要。他那时顿觉失望,遂拂袖离去。

可是,当在宫门看到林菀与邹彧说话时,他发现那小子仍居心不良,而他,甚至还没有站出来提醒邹彧的身份。那时他突然意识到,一些细枝末节根本不重要,必须尽快与她落定名分,才能正大光明地,让她彻底属于自己。

于是他迫不及待地,只待赈灾事务忙完,便进宫奏请了今日的婚仪。

虽然一想起她对这桩婚事的不上心,他仍觉得心中闷堵。但方才,她只在背后轻轻一抱,他便轻易溃不成军。

宋湜吻到了她的脸庞。林菀微微张开唇瓣,便被他的舌尖蛮横侵入。还没等她反应,两人舌尖便激烈纠缠在了一起。

林菀被男人用力摁在榻上,只能被动承受着他的掠夺。丹田里的燥热越发旺盛,燃成了炽烈的火苗。她难耐地绞了绞腿:“宋郎……怎么还不来……”

软糯柔媚的声音,让宋湜再也无法忍耐。

夜风徐徐,灯火明灭。

榻上纱帘却狠狠摇动着,胡乱缠着几件散落的雪白中衣。

屋里仍然燥热的空气里,分不清哪些是留恋夜色的暑气,哪些是缠绵难分的情意。

林菀睁开睡意惺忪的眼睛。

昨夜洞房,被宋湜要个不停,直到灯油全数燃尽,都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她浑身酸软,自顾睡去。此刻醒来,脑海仍然昏沉,实在睁不开眼。一缕明亮光线刺入眼帘,林菀揉了揉眼,偏头望去,只见榻边窗户敞开,外面天光大亮。窗台上摆着一个褐色陶罐,一捧盛开的紫菀花正沐浴着阳光。

她忽然一个激灵,残存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这不是宋府的卧房!

窗户木框漆面斑驳,窗纸边角泛着黄。林菀眯起眼,记忆尘沙被猛然掀开……这是……十多年前,酥饼铺后屋的窗户!就是她和阿母曾挤一起住的那间小屋!

怎么回事?

林菀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小屋不到两丈宽,木榻、衣箱、小案、盥洗架……陈旧的家什塞得满满当当,中间只余几步空地,转身都得侧着身子。

屋里没人,身边也没有宋湜。

周围一切如此熟悉,却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又似一场梦,模糊又清晰。

她怎么回到这儿了?

林菀转过头,案上铜镜映出一张稚嫩的脸。杏眼圆圆,梳着双髻,脸颊还带着少女的圆润。她摸了摸脸,翻身下榻,循着记忆推门出去。

隔壁是阿兄的屋子。她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还掉下一块斑驳的漆皮。里面没人,陈设同样拥挤,但卧榻收拾得十分干净,被子也叠得整整齐齐。

两间小屋之外,是一条昏暗狭窄的廊道。阿母的喊声混着酥饼香气,一道从廊道尽头的布帘后传来:“听到你醒了,快来吃饭!”

“来了!”林菀朗声应道。

过去帮阿母经营酥饼铺时,每日凌晨寅时不到就得起身,忙到下午才能歇口气。她通常会回屋小寐片刻,醒了再出去吃晚饭。

林菀挑开布帘,前屋正是临街的酥饼铺,一半是灶台,一半是卖饼的案台。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阿母正麻利地捞着汤饼。眼前的她,头发乌黑油亮。不像送自己出嫁时,鬓边都已斑驳。

“阿兄呢?”林菀走进铺里。

“他晚上要值夜,吃完就走了。”阿母把汤饼碗放在灶台上,“这是你的。”

正在拿筷子的林菀浑身一僵:“等等,今天是什么日子?”

阿母面露疑惑:“你睡昏头了?九月初七都不记得了?”

“今年的策试结束没有?”

“前几日就结束了啊。”阿母更诧异了。

话音一落,林菀放下筷子,转身便往外走。

阿母连忙追问:“你做甚去?汤饼不吃了?”

“我有急事找阿兄!回来再吃!”林菀头也不回地跨出门去。

她匆匆穿行在街巷中,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没记错的话,阿兄每隔五日会去兰台值夜。他遇害那夜,就是策试结束之后的第一次值夜!

也就是今夜!

不知为何,她一觉醒来就回到了这个日子。那个白天做过什么,早已记不清了。大抵仍是忙到下午,小睡一会儿。醒来时,阿兄已离家去了兰台。她吃完晚饭,帮阿母准备食材,又才回房睡觉。等到次日凌晨起来开门,就看到了倒在门外的阿兄……

她曾无数次想过,若那夜警醒些,是不是就能听到门外动静,及时救下阿兄?

可过去之事早已注定,懊悔千万次也无法改变。

但不知为何,她竟又回到了今日……难道上天见她念念不忘,给了她一个弥补的机会?

总之,趁还没天黑,一切都来得及!把阿兄叫回家,阻止他今晚值夜,就能救下他了!

眼前街景匆匆闪过,林菀停下脚步。她已走到御街,不远处便是庄严肃穆的御史台府门,旁边高墙上仍是那幅熟悉的獬豸石像,角指恶人,威风凛凛。

府门口,一名肩挎布袋的年轻书生正对守吏行礼:“在下、在下的符牌不见了……可否请兄台通融一二?”

守吏不耐烦地挥手:“没有符牌就不能进兰台!”

“我只差最后半卷就抄完了!”书生急了,从布袋里拿出一卷简册,“你看,这几日我天天过来,你分明见过我的!发放符牌那日,我卯时就来排队,还是头一个拿到的!我当真有符牌!就是、就是今日忘带了!”

守吏纹丝不动:“你昨日有符牌,能进。今日没有符牌,便不能进。这是兰台的规矩。今日放过你,改日别人都来找我通融,我还怎么守门?”

林菀站在不远处,看得分明。

兰台每月只对外开放数日,想进去抄书的士子又多。所以兰台便提前发放符牌。数量有限,先到先得。持符牌者方能入内借阅誊抄。这名书生早早排队领到了符牌,但书还没抄完,却弄丢了符牌。

书生的声音软下来:“等过几日放完榜,我就回乡了,之后再想来兰台,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求兄台通融一次吧!”

守吏已经很不耐烦了:“让让让,别堵在门口碍事!”

“你这人……”书生又气又急,却也自知理亏,一时沮丧地垂下头。

两人的争吵引得行人纷纷望来。府门里陆续走出几个士子,也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仁兄若不嫌弃,可以用我的符牌进去。”一道清越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书生和守吏同时转头。

旁边的林菀也循声望去,不由得一愣。

说话人是宋湜。

十六岁的宋湜。

他一身青色锦袍,身姿挺拔,宛如修竹,面容虽带着几分青涩,眉目间却已有了日后那股清正端方的气度。他身边站着二十多岁的许骞。此时他还没有蓄须,看起来年轻多了。两人手里都拎着锦袋,看来是刚抄完书出来。

宋湜走到门外,递给书生一个挂着白丝穗的木制符牌。

书生连忙躬身道谢。方才他一直背对,这时转过身来,林菀才看清他的脸,竟是施言!

他穿着一身月白布衣,髻上发带被风吹得轻轻扬起。眼里只有对看书的渴求和能进兰台的欣喜,全无十年后掌管砇山坊时的精明干练。

施言双手接过符牌,再次道谢:“请教郎君尊姓,府上何处?今日我抄完书,定将符牌送还。”

“送你了,不必归还。”宋湜温和一笑,“还有半个时辰,兰台便要闭门,快进去吧。”

施言感激不已,忙将符牌递给守吏。那人看了一眼,挥了挥手。施言又向宋湜行了一礼,疾步走进了府门。

宋湜和许骞看了眼匆匆远去的背影,转身准备离开。

“宋郎!”林菀忍不住唤了一声。

两人停步,回头望来。

宋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仍温和询问:“这位娘子,请问何事?”

林菀望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周围人声喧杂,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震响。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烫,宋湜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注视。旁边的许骞察觉出几分异样,握拳轻咳了一声。

啊!此时宋湜还不认识自己。林菀回过神来,赶紧敛住神色,叠手缓缓行礼:“见过宋郎君,许郎君。我是兰台守吏林茁的妹妹,林菀。”

宋湜瞳眸微张,旋即莞尔:“原来是林娘子。”

扑通!林菀只觉心脏仿佛停跳了一瞬。

十六岁的宋湜,生了一双黑琉璃般纯净无暇的瞳眸。他弯眼一笑,便如春风拂面,沁人心脾。

她深吸一口气,到底没忘自己为何而来:“宋郎君,我有急事寻阿兄,你方才看见他了吗?”

宋湜往府门里望了一眼:“我们出来时,见林兄刚上兰台。”

林菀眼中一亮:“我没符牌进不去,可家中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马找到阿兄!还请宋郎君借我……”

她忽然想起,宋湜刚把自己的符牌给了施言,便转向许骞行礼:“还请许郎君借我符牌。待找到阿兄,定然立马归还。”

没等许骞说话,宋湜便朝他伸手:“符牌。”

“人家小娘子在向我借吧?”许骞瞪了他一眼。

“没看见人家十万火急吗?还磨蹭什么。”宋湜直接扯下了许骞腰间的符牌。

“以前怎不见你对哪家娘子这般热心?”许骞嘟囔着,见宋湜已把符牌递给了那位小娘子,不禁叹气,“帮吧帮吧,我去车里等你!”说罢,他迈步走向街边的马车。

“多谢许郎君。”林菀赶紧行礼。

许骞挥了挥手,擡步上了车。

林菀捏紧手中符牌,转身看向宋湜:“那我……先……”

她咬住唇,该告辞了。

可是……一想到就此别过,便再也见不到十六岁的宋湜,她就一万个舍不得。

宋湜静静望着她,似在等她把话说完,没有催促。

“我……”告别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心跳却越来越快。

可再磨蹭下去,兰台都要闭门了。

林菀索性横下心;“宋郎君,我不知兰台怎么走,可否……可否……”

宋湜温柔一笑:“我带你进去。”

林菀眼睛一亮,眸里浮出熠熠光彩:“多谢宋郎君!”

“走吧。”宋湜转身走进府门。

“等等!”林菀握着符牌连忙跟上,“只有一张符牌,可咱们两个人……”

却见守吏笑嘻嘻地向宋湜行礼:“宋郎怎么又回来了?”

“陪朋友寻人。”宋湜转身看了林菀一眼,“她与我一道。”

“二位快请进。”守吏躬身笑着伸手,没有任何查看符牌的意思。

林菀惊讶地看了看守吏,加快脚步跟随宋湜进了门。待走远了,她才压低声音问道:“他怎么不看我们的符牌?”

“我来得多,他们都认得。”宋湜温声回应。

林菀将信将疑地回望一眼,继续随他前行。

进入府门向左一拐,便有一条石板路通向巍峨的兰台。道路两边长满兰草,仍是记忆中的模样。宋湜放慢脚步,等她并肩而行。两人拾阶而上,来到石台顶上的藏书楼。林菀一眼便看到了兄长。

他穿着守吏的衣裳,正伏在门边书案上写着什么。阳光透门而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清秀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光晕。

十多年了,除了在梦里见过他模糊的影子,她再没如此真切地看过这张面容。兄长比她大六岁,如今才二十出头。他眉心微蹙,写得很专注……他做什么事都这么认真。

林菀眼圈骤然一酸。

“林娘子,你怎么了?”宋湜的声音在旁响起。

“啊,没事。”林菀回过神来,疾步上前唤道,“阿兄!”

林茁擡头见到是她,眼中闪过惊讶,旋即笑起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他放下笔,起身来到林菀面前,又瞧见旁边的宋湜,更疑惑了,“宋郎君怎么回来了?”

“是他带我进来的,”林菀忙道,“我有急事找你!”

“怎么了?”林茁面色一凝。

“呃……”林菀飞快思索着。总不能说自己来自十年后,知道今夜将有内贼篡改典籍,值夜的你会因此而死吧?贸然说出口,定会被当成胡言乱语……而且藏书楼里还有别人呢。

一路走来,她早就编好了借口:“阿母忽然晕倒了!邹家叔母正帮忙照顾着。大夫说,得叫阿兄你回去,有要紧的话交代。”阿母阿母,实在对不住,她得把兄长骗回家,只好编个瞎话。

“什么?我刚离家时,阿母还好好的啊!”林茁诧异不已。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林菀面色急切,“阿兄快回去看看。”

“林兄莫急,先回家看看再说。”宋湜在旁插了一句。

“好,”林茁回头望向藏书楼里,“今晚本该我值夜。现在突然回去,得找他们换值才行。”

林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密密麻麻的书架之间,三名守吏正在整理简册。他们是白天当值的人。靠窗的长案边,还有几名士子正在奋笔疾书。再看门边漏刻,离换值只剩不到半个时辰了。

“要是他们都不愿换呢?”林菀压低声音急问。

“那就只能请人替我一会儿。我先跟你回家看看,再回来交接。”林茁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等我片刻。”说着,他便朝其中一名守吏走去。

林菀的心高高提了起来。

这三名守吏忙了一整日,八成都盼着赶紧下值。谁愿意临时换值守夜呢……而且,明知今晚有危险,还让别人顶替,那不等于是害了人家?

林菀咬住唇瓣,一颗心越揪越紧。

远处,兄长与守吏说了几句话,对方摇了摇头。兄长面露无奈。

林菀突然想起,当年在御史台门外,她一个个询问兄长同僚,是否愿意站出来证明他没有渎职饮酒。结果所有人都说不认识林茁。对这些人,当真要心存愧疚吗?

“不是我不愿帮忙。实在是孩子还小,家里没人看顾,我得赶紧下值回去。”那名守吏的话隐约飘来。

“无妨无妨,是我提得太仓促。”兄长善解人意地笑了笑。

林菀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宋湜:“宋郎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宋湜虽疑惑,仍随她走到藏书楼外石台的一角。

这里靠着栏杆,四下无人。林菀上前半步,凑近他低语:“方才我撒谎了,阿母没有突然病倒。”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宋湜呼吸一滞。但听到她的话,他微微眯起眼睛。

“之所以急着叫阿兄回家,是因为……”林菀深吸一口气,“前几日,我给一家食肆送酥饼,路过一间厢房,无意间听到里面有人密谋,要篡改兰台典籍,左右策试成绩。”

宋湜面色一沉,左右环顾了一圈,也放低声音:“林娘子,此事非同小可,需得慎言。”

“我发誓,千真万确!”林菀脸上的急切绝非作假,“他们说就在今夜行动!其中一人问,若被守吏撞见怎么办?另外一人说,杀了便是。我听得心惊胆战,又怕误会,不敢乱说。拖到今日,还是觉得宁可信其有!正好阿兄今晚值夜,我实在不能眼睁睁看他涉险。”

“所以,你方才见藏书楼里有人,不便说出实情,才借口母亲病倒,想让林兄今夜回家,不要卷入其中?”宋湜盯着她问。

林菀轻轻“嗯”了一声。

见宋湜目光里还带着审视,她忙又补充:“我当时好奇,偷听了许久。其中一人说,有种特制浆液能消除漆书字迹,改得毫无痕迹。另一人还说,有绣衣使暗中相助,必能万无一失……”

她努力回想着昔日在兰台听宋湜讲过的细节:“他们要改的,就是今年经科所考的典籍原文!”

而这些细节,断不是一名酥饼娘子能凭空编造的。宋湜眼中怀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凝重。

“你我素未谋面,林娘子为何突然将这些事告诉我?”他又问。

林菀愣了一下。

那自然是因为,他是她在这世上最信赖的人之一。

可眼前十六岁的宋湜,并不知道。

他现在只是一名刚考完策试的太学生,没有四科榜首的名头,也无任何官职。御史台内贼却与只手遮天的绣衣使共谋。年纪轻轻的宋湜,又能有什么办法阻止这一切?

所以她首先想到的,就是让兄长避开,再从长计议。

林菀望着他,目光无比诚恳:“阿兄回家常提起宋郎君,说您是一位端正仁义的君子。”

宋湜的耳根悄然泛了红。从她的眼睛里,他读懂了她的心思:“你想让林兄换值,却也不忍心让替他的人涉险,所以……想问问宋某有没有什么办法?”

林菀轻轻点头。

宋湜微微勾起唇角,笑意转瞬消失,他擡头看了眼天色,声音沉了下来:“兰台快闭门了。”

林菀也回头看向藏书楼。暮霭渐浓,楼门口还剩一缕夕晖。再深处便是一片幽暗,像一个随时吞噬生命的阴沉洞口。

这时,林茁从门里走了出来,见他们两人站在石台栏杆边,不禁讶异。林菀连忙走过去:“如何?”

林茁无奈叹了口气:“他们都不方便换值。罢了,阿菀,你先回家照顾阿母,谨记大夫嘱托。明早我一下值就回去。”

林菀和宋湜悄然对视一眼。她知道,以阿兄的性子,如果没换成,定不会擅离职守。

“阿兄,今晚我陪你值夜!”林菀脱口而出。

林茁大惊:“你这又是为何?阿母不是晕倒了吗?”

看来还是得解释清楚。林菀拉着兄长的衣袖,把他拉到楼外石台的栏杆边,踮脚凑到他耳边,把刚才对宋湜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听着听着,林茁面色凝重起来。

“千真万确?”他还是难以置信。

“绝没听错!”林菀重重点头。

林茁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一把捏住妹妹的手臂,把她拉到石阶旁:“那你就更不能留下!快回家!”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林菀靠着石台栏杆,一步都不肯挪。

“兰台有规矩,外人不能在藏书楼里过夜。”林茁摇头,“你阿兄又不是傻子,知道分寸。”

“我还不知道你!”林菀眼眶瞬间红了,“你知道有人要……”

这时,藏书楼门口走出两名士子,她赶紧收住话,等他们下阶走远了,才低声继续道:“你知道有人要篡改典籍,定会站出来阻止。”

林茁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会见机行事。”

“你没听见吗!”林菀抓住他的手臂,“他们会杀人!

林茁蹙紧眉头,却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林菀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果然如此,她就知道。兄长绝不会坐视典籍被篡改。当年,他就是拼了性命阻止内贼,才会遇害。

“那我留下来陪你。”林菀说得斩钉截铁,“反正只有你值夜,我要看着你。就算真出什么意外,我们两个互相照应,总归安全些。”

林茁面色一沉:“胡闹!赶紧回家!你留下来,我还要分心照顾你!”

“就不!”林菀死死抓住栏杆。

“阿菀!”林茁的语气也丝毫没有商量余地。

林菀知道,兄长就是这般执拗脾性。

也不能怪他。

在他眼里,一切不过是妹妹的道听途说,哪能预料后果那般严重?对他来说,恪尽职守比什么都重要。

而对于她来说,绝不能接受同样的意外再一次发生。

林菀抓着栏杆飞速思量:“阿兄,你可知道今年经科考卷里,考的是哪些典籍?”

“听考完的士子提起过,怎么?”林茁不解。

林菀看了眼藏书楼门口,眸中泛起亮光:“你带我找出来,我全都藏起来!这样内贼就找不到了!晚上你坐在门口守着,别去巡视,让他们白忙活一宿!”

林茁想了想,摇头失笑:“就你机灵。”

两人正待返回藏书楼,却见宋湜疾步走了出来。他抱着鼓鼓囊囊的锦袋。见到兄妹俩,宋湜谨慎回望一眼,低声道:“先出去。”

三人一起来到石台角落。宋湜打开锦袋,里面有盒装的笔墨,还有四卷简册。其中三卷外面套着精致布袋,与剩下那卷普通的竹简截然不同。

“这是……”林茁愣住了。

林菀睁大了眼:“这是经科考卷里所考的典籍!”

他竟然这么快就找到典籍拿出来了!

宋湜点点头,合上锦袋抱入怀中。

林茁大惊:“宋郎这是要……”

“送回太学,请祭酒交给经科的阅卷官。”宋湜低声解释,“我趁里面的人不注意,偷偷拿出来的。兰台虽有规矩,不许带走任何典籍,但事急从权,不得已而为之。”

林茁一时语塞:“这……”

“这样也好!”林菀忙道,“直接带走典籍,内贼更找不着了,也无从改起。等阅卷完毕,他们便再动不了手脚!”

她回头望向兄长。林茁终于缓缓点头:“只不过,门口的守吏会查验出去的士子,这些典籍恐怕不容易带出去。”

“我来掩护他。”林菀当即说道。

宋湜望向她,也不客套:“有劳林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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渎玉 第99章 第100章 要孩子(2):留恋夜色的暑气,缠绵难分的情意。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