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曲沃人对建筑物造成的破坏还没有抵抗者干得多,绛城基本上被完整地保存下来了。由于都城里的老贵族基本上都被杀、被抓或者逃跑了,所以他们的宅邸便都空出来了。这些豪华的空宅就成了曲沃人争夺的对象;那些不把新君放在眼里的大夫们,命令家臣带着私人武装前去占领府宅;有时不可避免地和他人发生冲突,死伤的事件不断发生。大夫们就开始互相指责谩骂甚至准备火并。
无视君主的放肆行为是对神圣君权的极端藐视和冒犯。晋献公心中有火,他召来几位心腹大臣,向他们表达了自己的愤怒情绪,然后表示要使用武力镇压那帮土匪官员。
士蒍否定了献公的想法,他说:“由于公族强大而君主弱小,所以才会出现大臣逼主的局面,此时动用武力无异于以卵投石。对付公族还得借助公族,只有让他们不断进行内斗,才能最大限度地消耗其实力。彼消我长,当他们虚弱不堪时再将其一网打尽。这才是上上策。
“《佚书》上说:‘将欲取之,必固与之。’现在公族得到的利益不是太多而是不够多,所以失去的也会很少;君上还应该多多地赏赐他们,他们一定会争斗不已。现在的混乱仅仅是个开始,而上天将会夺走他们的魂魄,使他们自相残杀。”
原氏黯说:“臣赞同士伯的意见。在桓、庄之族中,富氏最强,而且富子狡诈多谋。如果先除掉富子,其他人就不足为虑了。”
栾枝说:“臣和桓、庄两族往来密切,可以在中间挑拨他们。”
狐突和赵夙说:“谋划的事由你们决定,动武的事交给我。”
献公说:“去除桓、庄,寡人就和你们共享晋国!”
绛都的修缮和公宫的重建(因为晋侯缗死前将宫殿付之一炬)工程花费了两年时间。直到第三年春天晋献公才把公室迁过去。献公入主绛都后发布了一道敕令:凡是将家族迁到绛都的大夫,不得再保留曲沃的宅邸;留有宅邸者必须限期迁出,并将其上交公室。
大夫们龇牙咧嘴、带着威胁的语气抱怨说:“经过三代君主的不懈努力,曲沃由原先一个小小的城市终于拥有了整个晋国。君侯的领土扩大了百十倍,每个公族都作出了很大贡献,可是所有宝贝都被送到王城讨好那个老死鬼(周天子)去了!
“我们什么奖赏都没有得到,封地还是那么一点点!而现在我们竟然连自己的祖宅都保不住了!难道这就是我们打倒晋侯缗后得到的下场吗?如果真的只能保留一处宅邸的话,我们宁可回到曲沃去!就让新君对着空气发号施令吧!”
献公很快得知了这些抱怨,他对大夫们说:“诸位大夫都是寡人的兄弟至亲,绛都是诸位与先君共同打下来的,寡人哪敢独占晋国?只是现在晋国新立,根基未稳,各地时常发生叛乱;而且寡人还需要处理众多的繁杂事务,所以这段时间根本没有精力考虑分封的事宜。
“但是诸位应该已经知道了:寡人已经命司徒署尽快普查国家土地。普查完毕才能重新划分并封赏诸位。既然如此,大夫们何必还要使寡人为难呢?”
由于晋献公说的都是大实话,大臣们也觉得自己过于心急了;他们又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便不再发牢骚了。
春秋时期,高级贵族们的旁支血亲经过两三代后就降为低等士人。那些士子弟平时只能以种地为生。有些士子弟不甘没落,他们想要追求更好的前途,于是到其他高级贵族家中做家臣。
能力强、运气好的人可以做到室老(即大管家,春秋时代最着名的管家应当属鲁国的阳虎),能力差些的人也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而不必以辛劳糊口。
士蒍的室老栾鱼和游仲家一个负责养马的家臣栾季是同族兄弟,士蒍授意栾鱼去游说栾季。栾鱼找了一个机会,“邂逅”了正在河边百无聊赖地放马的栾季。栾鱼铺开草席,拿出酒肉与他边喝边聊天。
栾季几口酒下肚后便开始恭维栾鱼,羡慕他的地位和生活;然后话锋一转,便抱怨命运对他不公。他说自己勤勤恳恳努力了大半辈子,到现在也不过比奴隶多了个自由而已。
栾鱼说:“季啊,你总是抱怨游仲轻视你,可是你对游仲又做出了什么功劳呢?没有功劳怎么会受到重用呢?现在有个机会可以让你飞黄腾达了:你为什么不劝你的主人,要他遵从君命,马上从曲沃搬迁、把宅邸上交给公室呢?
“你知道,君侯新立而又年轻,他特别需要拉拢公族来获得支持。君侯马上要分封土地了,如果游氏顺从君命的话,君侯一定会非常高兴,那么你主就可以趁机请求最好的土地了!而你又进献了这么好的计策,还怕得不到主人的重用吗!”
栾季大为欢喜,他激动得一宿没合眼,第二天便早早求见游仲,按照栾鱼教给他的说辞向主人进言。游仲果然非常高兴,他匆匆跑到游叔家里和他商讨方案。
当日,游氏兄弟在公廷上公然表示:他们将忠实地执行君主的命令,并且做出表率;他们将要把在曲沃的财产连同宅邸一并献给公室(反正里面已经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什么都不需要再搬了。
富子非常愤怒,因为他与游氏兄弟等大夫已经达成攻守同盟,以此抵制搬迁命令;大夫们也表示以一切富子马首是瞻,绝不单独行动。然而几天后游氏兄弟的态度就来了个直线调头:兄弟俩像拿钱买命似的、迫不及待地把房屋和财产全都交出去了。游氏的做法不但冒犯了他的权威,而且造成了同盟的分裂。
献公却显得特别高兴,他当晚便单独宴请游氏兄弟。在酒酣耳热之际,游仲趁机提出把陉庭的土地封赏给自己。陉庭土地肥沃人民富庶,而且位于出入绛都的必经之路上,大有“钱景”可为,它是各大公族们争夺的首选之地。献公显然是太兴奋了,他连思考一下的过程都没有就答应了。
搬迁的期限马上就要到了,游氏得到陉庭封地的小道消息也传出来了。大夫们这才品出兄弟俩那番话的意味:原来向君主献殷勤有这么大的好处啊!原来这哥俩不是高风亮节的主儿啊!原来这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于是那些本来象蜗牛般慢吞吞行进的搬迁队伍顿时你争我赶,都想抢在别人前面完成命令。他们把笨重的财物抛了一路,如同逃难般跑到晋献公面前大献殷勤。那些人都得到了赏赐,但是富子仍然没有任何动作。
后来又有小道消息传出来说:虽然土地普查结果还没有呈报上来,但所有的好地块都已经被晋献公许诺出去了,宣布封赏结果仅仅就是走个形式的问题了;留给富子的恐怕只有山丘和沼泽之地了。
富子一怒之下称病不朝。他的室老梁五(一个善于钻营且贪得无厌的家伙)为了得到主人的宠幸(当然也受到了栾鱼的唆使)献计说道:“命令的期限快到了,您打算怎么办呢?难道要重回曲沃做桓叔吗?依臣看来,这事的罪魁就在于游氏而并非君侯。
“游氏一直觊觎主人公族首领的地位,妄图取而代之。如果您公然违抗君命,则正好落入他们的圈套,到时候游氏就会打着维护君权的旗号来讨伐您。但是主君新立、地位未稳,他肯定不想公族发生内乱,所以臣以为不如尽快从命,上交府邸,但是一定要把陉庭从游氏手里夺回来!否则的话您就得屈居人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