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环躺在路灯下,银色水滴在光线里泛着冷光,内侧那两个字被磨得浅淡,但L和J的轮廓清清楚楚。我蹲在绿化带边上,指尖捏着那枚耳环,凉意从金属传进掌心,像捏着一块碎冰。十年前我和江野在城东那家银饰店买的,一人一只,他那只内侧刻的是L,我那只刻的是J。我那只早丢了,丢在哪个车站还是哪件旧外套口袋里,记不清了。他那只,我以为他也丢了。
我站起来,把耳环攥在手心里,环顾四周。苏晴退租的公寓楼下,绿化带半人高的冬青,土里半埋着一个小纸盒,边缘被雨水泡得发软。纸盒很轻,里面是空的,像装过什么又被人拿走。耳环是掉出来的,还是被人故意丢在那儿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苏晴退租前,来过这里,或者有人替她来过。
我把耳环收进风衣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和那张写着赵建国名字的纸条放在一起。金属硌着皮肤,凉意渗进衣料,我攥着风衣领口,往小区门口走。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风从背后灌过来,吹得衣摆贴着腿弯,我走得很快,没回头。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我锁上门,没有开灯,摸黑走到沙发前坐下,把那枚耳环掏出来,放在茶几上。银色的水滴在昏暗中泛着一点微光,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转着几个画面——江野在婚礼上换掉我婚戒的手,他站在老粮库门口说「你爸的事没那么简单」的样子,还有他手腕上那道被烟头烫出来的疤。这些画面和茶几上这枚耳环叠在一起,拼出一个我不愿意想的可能。
我掏出手机,翻到江野的号码。他婚礼那天给我留过联系方式,备注存的是「江野」,没有多余的字。我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几秒,按下去。响了两声,接了。
「林晚。」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像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这么晚,出什么事了?」
「苏晴搬走了。」我直说,「她租的公寓退租了,我今天去她楼下,捡到一样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我听见他呼吸顿了一下,很轻,像在斟酌什么。然后他开口:「什么东西?」
「一枚耳环。」我说,「银色的,水滴形状,内侧刻着L和J。江野,十年前我们一起买的,你那只。」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这次安静的时间比上次长,长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听筒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滋滋的,像砂纸磨着耳膜。
「那只耳环,」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十年前就丢了。」
「丢在哪?」
「不记得了。」他说,「时间太久了。」
「苏晴公寓楼下。」我打断他,「我是在她退租的公寓楼下捡到的。江野,你十年前丢的耳环,为什么会在苏晴退租的地方出现?」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我等着,没催他。窗外有辆夜归的车驶过,车灯扫过窗帘,在墙上拉出一道亮痕,又暗下去。听筒里他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犹豫要不要说。
「我认识苏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十年前就认识。那时候她还在城西职业技术学院读书。」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往下说。「然后呢?」我追问,「你怎么认识她的?」
「工作上的事。」他说完这句,顿了一下,像在咬住什么不该漏出来的字眼,过了两秒才补了一句,「那时候我做的行当,跟她有点交集。」
「什么行当?」我问,「你十年前不是失踪了吗?你失踪前认识她,失踪后三个月,她进了陈铭的公司。江野,你跟她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林晚,」他的声音压低了,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跟你说清楚。但苏晴的事,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我声音有点发抖,自己都没察觉,「你那只耳环,为什么会出现在她退租的公寓楼下?」
「我不知道。」他说,「那只耳环,我确实丢了,丢了十年。至于它怎么会出现在苏晴那里,我也想知道。」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他刚才说「工作上的事」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瞬间的犹豫,像在掩饰什么。他认识苏晴的时间,和我爸出事的时间重合。而我爸出事前一周,苏晴正好去老粮库实习,带队老师姓赵。
「江野,」我压低声音,「你和我爸的死,有没有关系?」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这次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把电话挂了。然后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像在抽烟,又像只是深深呼出一口浊气。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林晚,你爸的死,我比任何人都想查清楚。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全部,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你十年前也是这么说的。」我说,「你失踪前跟我说,让我等他,说有些事要去处理。我等了十年,等来你在婚礼上换掉我的婚戒,等来你告诉我我爸的死有蹊跷。现在你又告诉我,你认识苏晴,认识的时间和我爸出事的时间重合。江野,你让我怎么信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不用信我。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那只耳环,不是我给苏晴的。我丢它的时候,苏晴还不认识你。」
他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的,一下一下,像敲在耳膜上。我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屏幕暗下去,客厅里一片漆黑。茶几上那枚耳环在昏暗中泛着微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我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耳环还放在茶几上,我没有收起来,也没有再碰它。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那个抽屉,把那个牛皮纸袋又翻出来,抽出那张写着赵建国名字的纸条,折好,塞进风衣内袋。然后我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苏晴退租了,搬走了。她公寓楼下捡到一枚耳环,是我十年前和江野一起买的。江野说十年前就丢了。他还说,他十年前就认识苏晴。」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老周没有立刻回。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耳环还搁在茶几上,隔着客厅门,我摸不到它,但心口那块皮肤还记得它粘贴来时的凉意,像一小块冰化在胸口,渗进骨头缝里。
第二天下午,老周的短信才回过来,只有一句话:「苏晴五年前进陈铭公司,入职推荐人签名模糊,疑似伪造。但笔迹我比对了,和你说的那个江野的字迹,有七分像。」
我攥着手机,站在客厅里,风衣内袋里那枚耳环硌着心口,凉意渗进皮肤。江野的字迹,苏晴的入职推荐信,五年前。我脑子里转着这些碎片,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轮廓里有江野,有苏晴,有赵建国,还有我爸。我低头看手机,老周又发来一条:「苏晴入职时间,是江野失踪后第三个月。」
我盯着那行字,指节发白。江野失踪后第三个月,苏晴进了陈铭的公司。而江野说,他十年前就认识苏晴。他失踪前认识她,失踪后三个月,她出现在我身边。这中间隔着的,是我不了解的那十年。
我伸手摸进风衣内袋,指尖碰到那枚耳环,凉意从指腹渗进骨头。十年前他丢的耳环,五年前苏晴入职的推荐信,三年前我爸出事前一周她去老粮库实习。这些时间点像一根根针,扎在我能看见的线索上,串起来的线头攥在江野手里。他握着那根线,不肯松手,也不肯让我看见另一端系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