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7日，晴，高温】
中元节的鬼门关上了，柳素琴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日子又临近中秋节。
我这人也是奇怪，从小就对节日不感冒。无论情人节春节，亦或是国庆节清明节，只要是过节，我都心中无感。这也许与我的家教有所关系。
我自幼生长在教师家庭，父亲和母亲分别是初中政治和数学老师，文理两极各拉一头，捆着我的左右胳膊，命令我站在中间。他们时常喋喋不休地争吵着，从我考试完形填空少拿了两分，到线性代数计算错误，他们用行动教育着我，作为他们的子女，我不被允许出错。
父母两人争吵的状况不分时间地点年月日，尤其喜欢在节假日挑起对方情绪，迅速引发战火。从该坐哪辆车去亲戚家拜访，到回家路上是不是该买点菜，两人沉浸于争吵的泥地不能自拔，最后往往习惯性地以一句“沈熙言，都是你的错”总结陈词。经过多年实践，我也掌握了在父母的拔河中茍活下来的诀窍：不说话、不过节、只看书、勤写字。
这种习惯形成多年，自然也带进了监区。然而，监区领导的想法显然与我的习惯相反。为了引导狱友们洗心革面，领导决定将传统文化教育融入手工制作中，安排管教员提前两周在食堂举办“自制月饼庆中秋”活动。
我和众狱友排着队走进食堂，看见吃饭的长桌上摆着面粉、花生和红糖。管教员用警棍敲了敲我身前还在偷看言情小说的狱友，说，专心点啊，我们领导格局大，念着你们中秋节不能出去与亲人团聚，特地施恩拨了款项，购买了原料给大家学做月饼。一来是为了舒缓各位的思乡之情，二来也是为了大家出去以后能多一条谋生路，有份手艺不至于被饿死。我看见食堂打饭处的玻璃窗上贴着诗句：明月何时照我还。不禁感叹，组织活动的领导对人心把握得不准，对遣词用句倒研究颇深。
同一个监舍的人被分在同一张长桌制作月饼。左边的狱友手里揉着面团，嘴里念叨着小说情节，面团在她手里像男人的脑袋，揉戳得游刃有余。右边的诈骗犯狱友一边和着豆沙红糖，一边背诵经文，说是在给家里人祈福保平安。我觉得她的个性也怪，中秋团圆夜，说不定家人围坐一圈，聊了半天也没想起她，真会想要她的祈福么？这话我踌躇了半天，觉得做人还是得善良些，终究还是没问出口。我戳了戳诈骗犯狱友的右臂，说，咱俩换个位置，我想跟柳素琴说话。
柳素琴和面和得认真，捏饼皮的手法十分娴熟，还主动教身旁的狱友包圆豆沙馅。有狱友问她，是不是年年在家里做月饼。柳素琴笑了笑，说，没进来之前，她在外头卖了多年的拉肠和手抓饼，偶尔也在家里做包子，煮饺子。家里孩子都喜欢吃她做的猪肉白菜饺。她会在里头放一点虾仁，提鲜味，每次一煮煮一锅，两孩子转头就能吃完。
我也揉搓着饼皮，五指在面粉上摁着捏着，饼皮被拉成不规则的四边形，谈不上有所美感。为了挽回颜面，我瞥了眼柳素琴，问，欸，阿黑开始帮你调查的时候，他说的那份食堂的工作你去应聘了吗？
“你确定要在这聊吗？有人盯着呢。” 柳素琴擡头看了眼食堂门口的管教员。
我撇了撇嘴，说，小点声就行。大不了就说我们在背诵墙上的诗词，说领导提词提得好。
柳素琴难得地笑了。她压低音量，就着与阿黑合作查案的过程回忆起来。
海报上提及的食堂后厨招聘，柳素琴当下没去。她说，人找到一个支撑点的时候，总想靠着，阿黑是那时候她不自觉想依赖的人。
那阵子柳素琴天天往阿黑办公室跑。阿黑叫她不要去了，影响他查案，但柳素琴不听，双脚出了门就想往阿黑办公室走。柳素琴想跟着他，确认阿黑拿了钱在办事。柳素琴只有见到阿黑，心才能落下，才觉得这个世间除了她以外，还有人记得柳月，记住她女儿的枉死。在柳素琴眼里，阿黑是一根卖不上价钱的拐杖，至少能让她拄着走一走。
过了约莫半个月，阿黑也习惯了柳素琴的存在。白天，他带着柳素琴走访街道；中午，柳素琴给他做手抓饼、煮水饺；晚上各回各家，熬到第二天天亮再见面。慢慢的，柳素琴开始意识到也许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家里的两个孩子。
柳素琴这话说得囫囵吞枣。自己生的孩子，怎么会不了解呢？这不是可笑吗？
“阿黑越往下查，我越发现，柳月和卓青在家里和在学校完全是不同的人。” 柳素琴继续说道。
柳素琴记得有天下午，阿黑在街边买了条大中华，开车到十三中后门。他叫我别下车，说要自己去找门卫聊聊，他怕门卫认出我。那天，他与十三中的门卫聊了很久，大约有两三个小时，快到放学时间他才回到车上。
柳素琴问阿黑，怎么样，门卫说了什么？十三中的门卫是个大叔，地中海，个子也不高，不到一七零，柳素琴给女儿开家长会的时候见到过。阿黑看着学校后门陆续走出的学生，他问柳素琴，琴姐，你了解你女儿吗？听到这话，柳素琴立马火了。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难道还不知道是什么性子吗？
柳素琴问阿黑，你这话什么意思？阿黑耸了耸肩，趴在方向盘上，说，只是感觉门卫口中的柳月和她形容的柳月是两个人。
阿黑说，琴姐，你别生气。父母看儿女始终是从上往下看的，又不是平视的，不了解也很正常。难道你的父母足够了解你吗？你结婚以后，他们与你的相处足够多吗？你女儿一天里有大半时间在学校，你看得见她在教室坐着的时候，是高兴还是伤心吗？
阿黑说得柳素琴哑口无言。冷静下来后，柳素琴问他，门卫说了些什么，阿黑看柳素琴的情绪平缓了，才逐字重复给她听。
按照门卫的说法，柳月不算是活泼的孩子。门卫说，那孩子样貌长得好，老师和学生们都知道她。岭南这片的人普遍个子矮小，那女孩长得高，快一米七了吧，四肢也匀称，做课间操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到她。但那孩子个性有些闷，没见她笑过。有学校老师想她去主持文艺汇演，她都给拒绝了，说不想上台。不过，她学习成绩挺好的，如果没出事，考重点大学应该没问题。
阿黑问门卫，有没有看见柳月和同学一起上下学。门卫说，很少，几乎没见到过。那女孩一直独来独往的，骑着个单车，放学就走了。不过有一次，门卫在学校后门发现女孩被其他学生堵了。那天应该是女孩要值日，从后门推着单车出校，有她同年级的三四个男生把她堵在后门口，不让她回家。门卫看见女孩快要急哭了，开口呵斥了那些人，女孩趁他们不注意，踩上单车走了。等到了第二天，女孩拿了盒饺子到警卫室，说，叔叔，昨天谢谢了，这是我妈包的饺子，你要是不嫌弃就尝尝。阿黑说的时候，柳素琴想起来了。有次，柳素琴晚上包了三鲜水饺，女儿叫她多包一点，放冰箱里她可以多吃两天。柳素琴都不知道，原来多出来的那盒饺子是拿给门卫的。
“学校里的人都知道柳月出事了，校领导和她班主任有来找过你吗？” 手里的饼皮总算被我扯平整了，管教员屡次朝我的方向看过来，我加快了手上动作。
柳素琴说，校长、副校长都来过家里，柳月的班主任也去了葬礼。
见门卫对柳月的印象不错，当下，阿黑赶紧接着道，学校里的人对柳月的事怎么看？原本门卫是不愿意谈的，但见阿黑拿出条烟，也就开口了。
门卫说，校领导下了死命令，对柳月的事一概不许问，不许议论。看见有记者和警方来访，要求马上通报副校长，交由校方行政处对接。门卫说，出事的第二天，电视台和报社的人都到了学校，想要见柳月的班主任。但副校长没让见。他给媒体的人都塞了红包，统一拉到会议室开了个会，大概意思是尽可能不要把十三中牵扯进去，否则对教育局和家长们没法交代。
柳素琴听了，心里冒起了火。阿黑安慰她说，琴姐，你也换个位思考。虽然你女儿是下了晚自习后，离开学校才出的事，但她出事的时候，穿的是十三中校服，也有许多围观群众看见，学校不想舆论太大也能理解。
柳素琴问阿黑，门卫说有人会在学校后门堵柳月，他知不知道那些人都是谁？阿黑说，关于这点他就问不出来了。当时下课的铃声也响了，门卫就赶他走了。
那天之后，阿黑又叫柳素琴去学校后厨应聘，柳素琴还是没答应。阿黑见她犹豫不决，有些心急了，说柳素琴不够配合他的查案工作。两人因为这事，又吵了嘴。阿黑连着有三四天不再去他的办公室。等男人再次出现的时候，却是在柳素琴的家门口。
有天大晚上的，阿黑敲门，柳素琴都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他。进门以后，男人对柳素琴说，琴姐，拉面店的赵锐你见过吗？他那人不对劲，他有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