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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2013年9月9日,多云】

【2013年9月9日,多云】

我和柳素琴被管教员点名批评,说我们劳作时说话太多,影响组织纪律。管教员批准其他做完月饼的狱友暂停劳作一天,集体前往活动室观看电影《我爱北京天安门》,以丰富狱友们的精神世界。我和柳素琴则被留在食堂,要求我两把四百来个月饼一一装盒,说晚点会有厂家的人过来拿。

看着柳素琴把做好的月饼放进贴着金箔的礼盒中,礼盒封面写着“全岛大酒店”,我意识到那是荟城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人手不够了,上头接了酒店的订单,要我们跟着酒店提供的配方制作,再封上精美包装,把月饼盒挨家挨户,送到达官贵人手中。

我和柳素琴两人四只手没敢停歇,着急忙慌地把所有礼盒打包装好。手上的劳作刚停下,管教员擡了擡下巴,指示我两站在一旁,看着狱警们一个接着一个,把礼盒分批拿出食堂。有狱警想起还有话要说,走了一半,转过身来,指了指长桌上做坏的月饼废料,说,那些留给你们吃了,都别客气啊。我朝地上啐了一口,咕哝着说,看不起谁呢,谁稀罕吃那些边角料。

等礼盒都被拿走了,我一屁股坐在食堂的长板凳上,叫苦连天。搅合了四天的面团和红糖浆,我腰酸背疼,直喊着还不如去做缝纫间做车工。柳素琴在我旁边坐下,拿下塑料头罩,揪起一块月饼的边角料往嘴里塞。 我看她嚼得细致,吃得沉浸,仿佛那边角料是天上蟠桃园掉下的好物。于是,我再也忍不住了,对柳素琴抱怨道,喂,你不委屈吗?给那些有钱有权的做月饼,我们还只能吃边角料。你还能咽得下去?

柳素琴把饼皮废料捏在手上,又再次塞进嘴里,细细咀嚼着,说,沈记者,我们连走动的自由都没有,还配挑谁吃剩的食物吗?这豆沙馅合得挺匀的,不甜也不腻,你也赶紧吃两口。她一边说着,一边揭起一块递给我。我没接,她也不恼,又把伸过来的手缩了回去。

揉搓着发酸的手臂,看着柳素琴津津有味的样子,我揶揄道,没读书就是好啊,心底没有包袱,在哪都能活下去。不像我,坐牢了还想着出本书,还想着出去后能有个体面。

“沈记者,不是我不想读书。我是到了高二,家里不让读了。” 柳素琴嘴里塞满了月饼碎,说得囫囵吞枣。

柳素琴的父母是渔民,祖辈历代在荟城海边生活。她父亲认为女人读书没用,柳素琴十七岁时,父母劝说其退学,说希望她出去赚钱,供家里的弟弟读大学。柳素琴知道自己没得选,只能照着父母的话做了。弟弟读了大学后,去了外省工作,几乎再没回过家。柳素琴说,她喜欢读报。没钱买书就只能读报,或者闲时看看柳月学校里发的课本。《荟城邮报》她以前也是常看的。

我见管教员还没有叫人回监舍的意思,便凑近了她,低声把话题引回柳月的案件上。我提点柳素琴道,前两天的话你还没说完。阿黑大晚上的找去你家,说赵锐那人不对劲,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柳素琴把最后一口月饼皮咽下,拍了拍手,喝了口水,才娓娓道来。

柳素琴说,那天晚上,阿黑进家门后,她给对方下了碗面,阿黑狼吞虎咽地吃完,抹了把嘴,跟她说,在麻将铺见到了赵锐。

那时柳月已经下葬了,人已经立碑了,警方也没动静了,大约是赵锐感觉风头过了,可以安全活动了,偷跑了出来。阿黑也没想到他和赵锐会在同一家麻将铺碰上。阿黑说,那天下午进麻将铺的时候,赵锐已经坐在里面了。一开始,阿黑没对上号。摸牌说话的时候,他越听越不对劲,开口和对方搭话,越发肯定那人就是赵锐。

麻将铺里的人叫赵锐“赵哥”。赵锐穿了件黑色棉衬衫,里面套了件白背心。衬衫很脏,背心也是发黄的。赵锐像是许久没见过阳光的人,在靠背椅上坐成摊泥。麻将桌上有人问他,赵哥,这阵子去哪了,不帮你二叔看店了?赵锐说,别提了,二叔让他先别去店里,关他在家半年多了,好不容易才给放出来,可把他憋坏了。

有人笑赵锐,说,赵哥你是不是犯事了,惹着人了?赵锐说,还不就是因为前阵子死的那个女学生。她哥在我二叔的店里打工,警方来问了,真他娘的倒霉。

阿黑心里一惊,表面上装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追问在场的人,女学生是谁。在场的除了赵锐,没人回答他。赵锐原本不想多说,后头阿黑说请大家喝啤酒,也许是酒劲上来了,也许是憋了数月没跟人聊,赵锐自己开口了。

赵锐说,警方要找的不是他,而是他们店里的另一个帮工马顺,是他兄弟。按照赵锐的说法,马顺老早就看女孩的哥哥卓青不顺眼。马顺和卓青在女孩出事那天,在拉面店的厨房因为谁洗碗的事起了冲突。赵锐说,卓青的手脚不利索,洗碗还把碗给摔破了。马顺见状,急了,指责卓青脑子里不想事,不好好干活,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差点在厨房打起来。

那天晚上,卓青是请了假,早早离开的拉面店。马顺那人刀子嘴豆腐心,觉得毕竟卓青年纪小,自己白天里说话说重了,想要追上去给卓青赔礼道歉。不知怎么的,那天马顺追出门后,就再没回过拉面店。过了不久,警方找上门,询问了卓青平日在店里的工作内容,还说卓青的妹妹死了,问有没有一个叫马顺的在他们店里做帮工。

阿黑发现赵锐的说法和卓青的说法差距很大。阿黑反问赵锐,说,如果是马顺有问题,那关他赵锐什么事呢?赵锐说,坏就坏在了那个卓青身上。卓青向警方告状,说赵锐和马顺是一伙的,是他们一起害了他妹妹。讲到这里时,赵锐气极,拍着麻将桌,指着天花板喊道,去他奶奶的,我连他妹的手都没摸过,害他个ji巴啊!我二叔也是。早叫他不要用那个姓卓的,他偏不听。现在好了,马顺失踪了,我被调查,拉面店的生意也少了,没见过这么倒霉的。

赵锐在牌桌上骂骂咧咧了好一阵还舍不得闭嘴。阿黑等赵锐骂完,问他,你的兄弟马顺失踪了?那女孩出事后,警方就没找到过马顺?赵锐叼着个烟头,手里搓着牌,歪着嘴,道,别说警方了,他和二叔都没见到过。

只是那时的阿黑和柳素琴没想到,在麻将铺见到赵锐的一个月后,有人在荟城的海边发现了马顺。

海底浮上来的不是活人,而是马顺的尸体。

柳素琴的话音刚落,管教员指挥着我两起立,说去监舍拿小板凳,准备去活动室和狱友们集合,一起看电影。我和柳素琴走在管教员身前。等路过图书室的时候,我蹲下身子,谎称肚子疼,疼得走不动路了。

管教员皱着眉头看我,说,沈熙言,你是不是装的?可别动歪心思唬人。我挤出两滴眼泪,说,估计是吃了过期的月饼皮,闹肚子了,在图书室休息一会就能好。管教员脸色大变,对图书室门口的狱警说,你让沈熙言进去休息一下。我先带柳素琴去活动室,再去和生产月饼原料的厂家查一查。

柳素琴问我要不要紧。我摆摆手,叫她不用管我,先去看她的电影,不用瞎操心。

看着柳素琴和管教员离去的背影,我一手抱着肚子,一边躬着身子,挪到了电脑桌旁的椅子上。狱警问我还动不动得了。我说,不行,肚子疼得抽筋。她叫我在原地等着,她去医务室把狱医喊过来。

我哼哼唧唧地答应着。见狱警离开后,看了看周围在打扫的三两狱友,发现没人注意到我这边,立马挺直了身子,开机电脑,登陆局域网。果不其然,邮箱里再次躺着吴远宗的回信。

吴远宗在邮件里说,柳素琴和她的前夫曹海文离婚后,并非没有联系。柳月下葬前,柳素琴有去曹海文家里闹,说要曹海文替她付了女儿的葬礼费用。

吴远宗指出,柳月下葬的当天,他也去了现场。他站在人群的后方,看见柳素琴抓着曹海文的衣领,用手指抓挠着男人,诅咒曹海文不得好死。在吴远宗的视角里,柳月的葬礼去了很多人,有十三中的领导、老师和柳月的同学,还有媒体记者,警方以及她的亲戚们。他说柳素琴把葬礼弄那么大,就是不想她女儿安安静静地走,想要博人眼球。

“你知道柳素琴问曹海文要多少葬礼费用么?” 吴远宗在邮件里向我提问,随即又自答了一句,“十万啊!她问曹海文索要整整十万元!沈记者,你说下葬个孩子,用得着那么大笔钱么?她是不是看见曹海文再婚了,转正升职了,见不得别人过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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