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绳的晚风有些冷。潮湿的气息包覆着林逸,他赤脚站在洁白的沙滩上看着油画一般的晚霞。层云为光开辟出一道柔软的缝隙,手中的酒杯与海浪染上了同样的颜色。
“你之所以这么痛快地背上行囊就跟我到冲绳,是因为你的工作吧?”
烟雾从身后缠绕而来,林逸回过头。
似乎能闻见花香的桃粉色和服浴衣松松垮垮地耷拉在古枝莲的肩头,发丝随海风飘扬。
“……你不也是一样。”
“记住,哪边的工作才是首要的。”古枝莲冷哼一声,瞥了一眼林逸。
“知道啦,你别这么严肃嘛。”林逸喝干最后一口酒,倒提着杯子随手扔到行李堆里,“你见过布朗家的大小姐吗?”
“……见过。”
“也是啦,毕竟是她亲自请你来的。我倒是没有见过。长什么样?”
“怎么?有兴趣?原来你真的没有断袖之癖。”古枝莲戏谑着。
“说不定我两边都可以呢。”林逸顺着酒劲也调侃起来,伸手去碰古枝莲瘦削的脸庞。
“别碰我,醉鬼。”古枝莲柳眉紧凑,拍开了那只伸向他的手。
林逸耸耸肩,拿起一根球棒。
“你们日本人不是最喜欢在海边打西瓜了吗,我来给你表演一个。”
古枝莲没有回应,静静看着摇摇晃晃的林逸左一棒右一棒的偏离目标。
西瓜终于在帮的一声下碎开,西瓜汁四溅开来。
“啊——我的白衬衫!!”林逸扔下球棒,满眼心疼,“——算了反正跟血差不多颜色。”
奇怪的逻辑。古枝莲忍俊不禁。
“你这什么表情啊?怎么感觉像是在看动物园的猴子?”
“嗯。”
“给我否定啊!”
“不,你说的确实。”
“哪里像猴子了!”
“打西瓜的见过,喝醉的见过,穿西装的见过。就是没有见过穿着定制西装醉酒打西瓜弄得满身都是的猴子。”
“哗啦。”咸腥冰凉的海水冲上古枝莲的脸颊和头发。
古枝莲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变得有些茫然,他从来没有遭遇过这种事。而林逸此刻正看着他无措的脸笑得夸张。
“还击啊笨蛋!!”林逸又弯腰拨起水。
果然很奇怪。古枝莲后退一步,掐灭烟枪。从行李堆里拿起酒杯,遮着脸舀起一杯水,抬腕从林逸头顶浇下。
换来的是林逸更猛烈的攻势。古枝莲连呛了几口咸腥的海水,剧烈咳嗽着。
林逸手中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没事吧?”他掰开古枝莲遮挡面部的手腕,凑近看。
“酒气好臭……咳。”古枝莲一手摁在林逸脸上,“离我……咳……远点。”
“……总觉得你呛出眼泪的样子有点好看?”林逸看着古枝莲。有些发红的棕褐色眼眸,头发结成一绺滴着水,平日里苍白的脸颊泛起柔嫩的颜色,殷红的嘴唇正发出嘶嘶的呼气声。
“你果然,咳,有什么怪癖。”古枝莲甩开他的手,从林逸胸前的口袋中抽出自己的手帕,擦拭着嘴唇。
“搞不好还真有。正常人谁做我这种工作。”林逸甩甩有些挡眼睛的额发。
“喝成这样你的工作怎么做?。”
“这你放心。我什么时候怠慢你了。”
“……我是说那边的工作。”
“……你干什么总是纠结我那边的工作。又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这歌舞伎做久了的,总是想尝尝江湖上的甜头的。”古枝莲递出手帕,又恢复成了苍白如瓷瓶的那张脸,双眼出神地望着空无一物的远方。
“我这里可没有什么甜头。”
“那么你做这些事的理由是什么?”
“钱呗,最俗的那一种。”
“你做杀手这么多年我想钱应该足够花了。”
“……好吧。实际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什么理由。”
“既没有理由继续也没有理由收手?”
一阵冗长的沉默。
“可能是小时候受尽了不公所以有些神经质吧。我想要的大概只是选择的权力,或者说自由?”
“自由才是人付出代价最大的东西。”
林逸怔住了,随即苦笑着摇头。
“我送你回旅店。然后我就出来工作了。你有什么要求一口气告诉我吧。”
“一个。让我待在这里直到你的工作结束。”
“别开玩笑了。”
林逸一个回头撞上了古枝莲毫无笑意的脸。
“……这不是你能接受的东西。”
“我的感受由我决定。”
算了,就挑一个僻远的角落解决吧,反正他也看不见。
“那你在这里不要乱动。不要点烟。不要出声。”
“嗯。”
“……你还有这么朴素的衣服。”
“有什么问题吗?”林逸低头看看身上灰黑色的连帽衫,“我新买的。”
“没有。”
“也不夸两句。”
“嗯。”
“嘶……不跟你计较。”林逸整理着领口,随手在腰间别了一把手术刀。
“那么小一把刀,够你做什么?”
“割开颈动脉足够了。”林逸笑着露出虎牙。
古枝莲心头一紧。明明是去干见血的工作却表露得像要去郊游的学生一样。
其实今天晚上的工作也不是什么危险的活,只是不便让古枝莲看见而已。
林逸要做的不过是偷偷观察一下布朗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刀不过是以防万一用的。只是古枝莲和布朗家是利益关系,毕竟人家是被请来的,看见自己手下的人盯着雇主总是不舒服的吧。
盯了半晌始终不见有符合程双鲤口中那个疯疯癫癫的大小姐气质的人。一眼看过去就能明白,净是些小人物或者是侍者。
林逸皱着眉头,扭了扭咔哒作响的颈关节。
一个熟悉却不应该出现的身影闪过。
想起那天与风间透一起见证的那具冰冷的尸骨,再看见那个人不禁让人打寒颤。与一直以来的形象不同,女孩虽然依然一头飘逸的黑发和乖巧的齐刘海,却穿着一袭黑色高级蕾丝裙装,正举着酒杯倚在桌边。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林逸,朝着他的方向直勾勾地笑,然后诱引一般走进身后的丛林。
像蛇一样,冰冷粘腻。林逸咔嚓咔嚓地磨着牙,潜伏进林间。
“你到底是谁?”林逸一个闪身从背后捏住女孩的下颌,同时用刀抵住她的脖子。
“这不是很明显吗?我是雾岛璃。”
“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雾岛璃已经死了。”林逸加重了力道,血丝丝地从雪白的脖间滑下,沾湿礼服。
“是吗,雾岛璃已经死了。”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脖子间传来的疼痛与寒意,女孩还是风轻云淡的语气。
“……你是谁?双胞胎?”
“嗯嗯,是是,双胞胎。”
“啪。”玻璃杯碎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逸警觉回头。女孩立马搡开拿刀的手臂从腿间抽出匕首向身后刺去。因为疼痛林逸本能地松开手,向后踉跄两步。
“哎呀,又是腰。对不住啦。”
林逸捂着被捅开的旧伤向前冲去,女孩提起腿向着他的头扫去,晶亮的高跟鞋反射出贵气的光。
在低头躲避的瞬间,女孩便又闪身消失了。
身后的树枝发出喀唦一声。
“谁?”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男孩从树后慢慢探出身子,走了出来。
什么啊,是个小孩子。让他看见了应该也没事吧。
林逸松了一口气,紧咬着嘴唇站起来靠在树边喘气。
“记得别乱说话,小朋友。”
林逸有些喘不上气,脸和嘴唇都苍白得像一尊石膏。
他一边顶着背后刺挠一般的冰冷感一边往回挪。
终于挪到了先前的观察点。林逸靠着树滑下,瘫坐着从兜里拿出应急的绷带,嘴里叼着衣服下摆。鲜血汩汩流出,紧致的肌肉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着。
林逸扯开绷带用力绑住腰腹,吸气声也变得更加急促,额间冒出细密的汗珠。
包扎顺利。姑且止住了血。
“……你为什么跟着我?”林逸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小男孩,心中涌起一股不安感。
男孩只是摇摇头。
“你是谁?”
“……我是佣人。”
“这么小的孩子当佣人?”林逸头脑中关于过去的回忆一口气冲了上来,“你的家人呢?”
男孩还是不说话。空气里只有林逸有些粗重的呼气声凝滞着。
失血让林逸损失了大量的活力,再这样下去一定会意识模糊。必须赶紧回去找古枝莲才行。
“换个工作比较好,小孩。我要走了。”林逸一手撑着粗糙的树干爬起来。
“说得轻松。”男孩小声嘀咕着,忽然冲上前。
“你……!”林逸死死攥住男孩刺来的刀,血顺着刀刃滴答滴答地渗染了地面。一瞬间又想起了那个被他的本能反应害死的水手服男孩,他们的年纪是那么相似。
男孩拔不开那把刀,于是弃刀向沙滩逃去。
古枝莲在那个方向。林逸心里后怕,虽然对方是一个小孩,但是一旦真的受到威胁古枝莲恐怕也没有什么抵抗手段。
顾不得手上的伤了。林逸扔下刀,将手上的残血草率一甩也跟着跑去。刚刚止住的血又开始涌流,汗水流进伤口,林逸只觉得钻心的痛。
一路奔跑终于踉跄着倒在沙滩上。古枝莲弯着腰正面对着海不知道在干什么。
“古枝莲……!”
听到呼喊,古枝莲歪头看过去。
昏暗的月光倾泻在他苍白的脸上,纤长的睫毛铺上一层银霜微微颤抖着,平日里红润的嘴唇此刻也无比苍白,脸颊上是喷溅的血花。
林逸倒吸一口冷气,向下看去。
桃粉色的淡雅和服上也溅满了血点,殷开成花。
不对。不是古枝莲受伤了。
林逸头皮发麻,一时之间理不清事情。
云消散开来,月光涌出,映出了那只在暗处的手和人影。
刚才的男孩此刻正捂着胸口,大量的血已经把衣服染成了黑红色。
而古枝莲却拿着一只雕琢细致花纹繁杂的匕首,血沿着两个血槽流动着滴落,和匕首一并闪烁着诡谲的光。
一瞬间林逸只感觉有一股恶意冲向他,湮没他。
“你在干什么!?”
“……自卫。”
“一个没有武器的小男孩需要你怎么自卫?!”
“……我都看见了。”匕首从他的手里滑下,“你……对特定的人群是不是仁慈过头了?”
“不关你事!”
男孩踉跄着想要捡起那把匕首,却被古枝莲一只手摁住肩头,向海里搡去。
“你是杀手。这样做最后一定会害了你自己。”古枝莲背对着林逸看着男孩,“要从根源断绝仇恨,避免某一天突如其来的复仇。你难道不明白吗?”
林逸不再反驳,慌乱着想去扶男孩,却又跌倒在海浪里,呛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咸腥海水。
“别这样,林逸。他已经没救了,你不一样。”
“……你疯了。”林逸眼看着眼前的海水变得更加鲜红,拉起帽子戴在头上。
“你受伤了。”古枝莲冰冷的手还沾着鲜红的液体,颤抖着伸进林逸的上衣,覆在腰腹间。
冰冷的温度让林逸愣了一下,同时也感受到了古枝莲轻微的战栗。
“把血擦干净。”林逸一把抓住他纤细的手腕,从兜里掏出手帕塞过去。
古枝莲默默拭去脸上和手上的血。
“回去吧。”林逸叹着气收紧了帽子。
“嗯。”
“……我现在彻底怀疑你是不是有点扭曲。”林逸坐在旅馆砖砌的天井边,低着头。
“扭曲总比虚伪好。”古枝莲没有血色的脸上绽放出浅淡的笑意。
林逸抬头。枯树的枝叶印在清亮的圆月上,像是瓷上的冰纹。古枝莲正站在树下,散着青丝,姿态慵懒,半边的浴衣滑下肩头。
“我时常觉得受些伤痛也不坏,至少有活着的实感。”
“……你只是在艺馆的日子太久了有些寂寞而已吧。”
“是吗?”古枝莲弯下腰,脸庞几乎贴在林逸的脸上,连吐出的气息都比平日冰冷了一些。
他毫无温度的手缓缓攀覆上林逸温热的手。
“可能是吧。就算这样接触我也感受不到任何的亲近感,你还是离我很遥远,你还是你。就算双手叠在一起,脸靠在一起,也只是孤独的连结。”
林逸看着古枝莲颤动的睫毛不说话,另一只手却止不住抬起,轻抚古枝莲的脸庞。
古枝莲缓缓抽开手,扶上林逸的双颊,苍白的唇在林逸的唇边厮磨。
林逸止不住咽下口水。他看不清古枝莲此刻的表情,只能闻见他身上清冷的香气。
“别。别这样。”
“……你应该不会对我有任何的想法才对。”古枝莲停下动作,站起身。月光在他的背后笼上一层柔光,脸打上了阴影,看不清楚。
“再钢铁的男人也遭不住这种的。”林逸撇过脸不看他。
“点烟。”古枝莲坐在林逸旁边,递出烟枪。
林逸划开火柴,看着烟草冒出橙色的光点。
“给我来一口。”
“……”古枝莲将烟伸到林逸的嘴边。
猛吸一口,呛鼻的气味直冲鼻腔和喉头,林逸大声咳嗽着。
“蠢。”
“可不就是。”
“现在,你已经是烟酒均沾杀人如麻的恶徒了。”
“你是共犯。”
“嗯。我是共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