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透睁开眼睛,周身弥漫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暮色苍凉,渗染进整间屋子。低头查看,胸口是层层包裹的绷带。
“……什么情况?”他心烦地闭上眼,深知附近必然有看护他的保镖。
“您让我们调查的那个杀手和古枝莲都无恙。”
“古枝莲是你们能叫的吗?”风间透声音沉了几分,身后报告的人立马把头压得更低了。
“……算了,继续说。”
“虽然无恙,但是两人都受了伤,尤其是古枝莲……大人。”
保镖小心抬眼观察一下风间透的神情。
“只是……”
“只是什么?”
“古枝莲大人在去冲绳前的一段时间忽然与布朗家来往甚密,而且是暗中联系……恐怕……可能……他并非受害者。”
风间透再度睁开眼睛。
“行了,别在这碍眼。”
其实风间透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他一直奉为神明的人、一直想要守望的人并非高坐神坛满身神性。相反,越去调查越发意识到,确实是古枝莲强行卷入林逸的世界。那个人或许早就想要毁掉那份加于他身的“脱俗”、“神圣”,所以从来不惜以身犯险,紧紧抓住林逸这个突如其来的突破口。
而没想到的是自己对于林逸的看法有所改变。他并非最初自己眼中那个人前满脸笑意人后毫不留情满手鲜血的冷血人。明明是杀手却有底线有节操,不是很奇怪吗?
风间透坐起身,下床穿好衣服。藏蓝色的御守从衣间滑落,有些皱皱巴巴。风间透捡起它,一眼就明白那是林逸的东西。杀手还搞迷信这一套吗?一个护身符能做什么啊。他苦笑着将御守塞进荷包。
走出医院的时候,恰逢古枝莲也从病房出来,伴着林逸回旅馆。
风间透看见林逸的背影便急匆匆想要提醒一下他关于古枝莲的疑点。等走到跟前,却又怯懦起来。即使这样,他想守望的人也还是没有改变,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他的心意会不会改变。只是这一刻他还是无法释怀。
林逸回过头看着他。疑惑着风间透为何只是张嘴嗫嚅着,却不说话。
“你伤好些了吗?”林逸打破尴尬。
“啊?嗯,好多了。”
见风间透还是低着头若有所思,林逸一拍手。
“你不会是要道谢吧?虽然确实是我把你扛过来的,但是你本来就不应该受这个伤。然后如果你想要找古枝莲,我们不在艺馆,毕竟现在情况不明,那里太过危险,我不能让他就这样回去。”
“嗯……”
果然还是算了吧?风间透两种想法谁都不能说服谁。
“事情办好了吗?”古枝莲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林逸身后,微昂着头,衣领敞开,白皙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着。
林逸把身体转向古枝莲。
下一秒便被古枝莲伸手扯住领带拉下,不得不稍弯腰。
古枝莲细软的发丝扫过林逸的脸颊,身上东方香料的淡雅气息萦萦不绝。
“我再说一次,记住你是谁的仆人,记住你的工作。”温热如兰的吐息吹向林逸的唇边,冰冷倦懒的气声挠得他发痒,古枝莲此刻正垂眸看着他的耳廓。
风间透看到两人的距离一下子红了脸,耳尖发烧却又不能说什么。
“我……我就先走了。”
“我允许了吗?”古枝莲保持着拽住林逸的姿势,斜睨着风间透。
风间透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僵住不动。
古枝莲放开林逸,转而用冰冷的手捏起风间透的下巴,眯着眼,“我记住你了。”
一瞬间心脏怦怦狂跳,心中五味杂陈。
“来。”古枝莲不再看两人一眼,径直向旅馆走去。
林逸向着还在发呆的风间透猛使眼色,他才反应过来,跟着走了。
风间透一进屋就看见古枝莲斜倚在椅背上,手肘支在藤桌上,手背轻托脸颊,另一只手随意翻着书卷,黛蛾舒展,柳眼轻垂,露出一副倦容。
风间透不知如何是好,呆立在原地。
“坐。”
风间透端正姿势,跪坐在蒲团上低眉顺眼。
“你没有话要对我讲吗?”
风间透愣了一下,明明是古枝莲叫他来,现在却反问他。
“……你要对林逸说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有打算说。”
“你的小动作我很清楚。”古枝莲慢悠悠地翻着书,“我做了什么你兴许也能猜出个大概。”
“……您为什么要怎么做?”
古枝莲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含笑。
“如果你也尝过别人带来的甜头,你也会和我做同样的事情。”
“可是代价是伤害自己啊……”风间透语气有些焦急。
“人一旦尝到了甜头,就只会渴求更多。即便是用自身的痛苦作为交换。”
古枝莲换了一个方向,正面对着风间透,却依然用手支撑着脸颊。
“我看你,颇有与我作对的气息——”古枝莲眯着眼,笑容更甚,“就凭你,也想与我争吗?”
“不是的!!”风间透立起身体。
“无妨。事实无谓。你也大可以将你查出的全部事实告诉林逸。只是——你猜猜他会信谁?”
古枝莲嗤笑般的高傲表情与话语震惊到了风间透。他越发不明白眼前这个被他神化的人的真实。
“去吧。”
风间透闻言,顾不及思考,只是想要逃开,慌忙站起身离去。
林逸匆匆忙忙办完医院的手续,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揉捏着手中来自程双鲤的短笺,信纸已经变成了乱七八糟的纸团。
虽然她寄来了信,但是林逸多少还是不放心。程双鲤成功逃脱是好事,但万一这又是对方的一个把戏怎么办?而这封信真的只是提醒自己去她家照顾猫和花吗?会不会是她在那里留下了什么东西?自己和程双鲤被耍得团团转,始终逃不出别人的手。对方运筹帷幄、信心满满,而自己到现在却连那个大小姐的真面目都不曾见过。
没有思考的时间,只能被动地受牵引。想不起来上一次悠闲地休憩是什么时候,多久没有喝到喜欢的酒。
林逸不敢多发一分呆,疾步而行,抓了一个司机就上车走了。
程双鲤家里一片寂静。林逸从邮箱底部夹层掏出钥匙进门。桌椅摆放整齐,家具和物什与以往一样整齐有序。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或许程双鲤确实没有更深层的意思。林逸走向里间,拐向一个房间,直奔墙角处。猫果然蜷成一团窝在那里酣睡。
“团团,过来。”林逸低声喊道。
猫听到呼唤,睁开眼睛,漫不经心地伸了一个懒腰,咕噜咕噜地站起来迈着步子款款走来。
“……你还真是懒啊。”林逸抚摸着橘猫过度肥胖的身体。猫闭着眼睛舔着自己油亮顺滑的皮毛,等待林逸给它喂食。
“程双鲤就是太宠你了。”林逸叹了一口气,起身捣鼓猫粮。“出去这么多天就生怕委屈你了。明明我隔几天就会来喂食。”
猫毫不理会对方的抱怨,只是莹亮的瞳孔放大,紧紧盯着饭盆,等不及便捡着倒出盆外的粮食嘎嘣嘎嘣地咀嚼着。
“猫还好,至少会喵喵叫表达一下思想感情,花这种东西我怎么照顾得来啊……”林逸蹲在跟前看着猫一通拱食,“你看看你哪像只猫,一点都不矜持优雅,跟你主人一样。”
忍不住发呆。思绪总是自顾自就飘散向远方扯不回来。当初正是从暗杀对象手里接下的这只猫。他不清楚那个人是谁,平常又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也不该知道。只是,在那个人冰冷而又空无一人的家里只剩下尸体和这只蜷在角落的猫。那只猫不曾对于自己对原主人的作为有丝毫反应,只是弓着身子,枯涩的毛倒竖着在远处看着他。一瞬间便想起了自己和程双鲤初见时她的模样。简直一模一样。于是林逸用两个月的耐心和满手满脸的挠伤换来了它第一次的主动靠近。
一个不小心就会陷入这样的情绪里,最近果然是太累了吧。林逸拍打几下自己的脸颊,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向后院走去。
向日葵多少有些没精神了。花瓣比起先前,此刻耷拉着粘在一起,杆茎稍微有些打弯,地里有些许杂草冒头。
“唉,这到底是水浇多了还是浇少了,是肥施多了还是施少了啊……”林逸蹙眉挠头,卷起衣袖小声嘀咕着。他舀起水,啪啦啪啦地泼洒在泥土上。“……花蕊里要不要滴点水来着?……算了,浇一点好了。”
林逸一边默默祈祷着如果花死了自己不要挨骂一边浇水。
天逐渐转黑,林逸看看表,重新振作神情,锁门回旅馆。
开门不见灯光。林逸心中一紧。
“林逸,过来。”
随后传来古枝莲平静而冷淡的声音,林逸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了下来。
微弱的月光拨开云层银霜般洒下,古枝莲的轮廓便浮现出来。鲜红的绸缎映入眼帘,长袍拖曳,绽放铺开在几乎整个床榻上,银色的光衬出润泽的光芒。他半躺在榻上,手倚着乌木窗台支撑在鬓间,手中的金箔烟枪冒着最后的余烟。月光垂落在纤长颤动的睫毛上,头发在发尾处随意束起搭在肩头,平日里洁白的肌肤此刻轮廓更加柔和如凝脂,微张的嘴唇樱桃般的红。
“……你还在虚弱状态,不能抽烟。”
“……”古枝莲垂着柳眼像是睡着了一样。
林逸也只好作罢,听从指挥走近他。
古枝莲身上似有若无地飘散着酒精的醇香气味。
“……我看你是没受够罪。抽烟不够还喝酒。”
“靠近一点。”
林逸有些无措,手揪了揪衬衫领口,向前一步。
“上来。”
虽然疑惑,但林逸还是乖乖坐到了床边上。
不料古枝莲却扔下烟枪抓住他的肩膀将他仰面放倒。
“……你这是做什么?”
古枝莲不回话,只是用自己的腿抵住林逸,立起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古枝莲,我认真的,不要这样。”林逸叹气,看着古枝莲的双眼。
古枝莲没有回复。绸缎的衣袂摩挲着林逸的皮肤,蹭得心痒。
“好吧。如果只是这样你不会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林逸伸出宽大炙热的手掌,揽向古枝莲的腰。比想象中的还要细,林逸生怕自己做过头了,心生些许退缩之意。
古枝莲依然没有动。
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要让他意识到问题才行。林逸于是轻拽开古枝莲的盘扣。衣物水流般顺势垂下。朦胧之中皆不可见,林逸眯起了眼睛,不敢多看。轻触到古枝莲的脊背。冰冷与炙热相触,两人都微微颤了一下。林逸支撑着身子坐起来,紧贴着古枝莲,指尖在脖间摩挲。古枝莲捧起林逸的下巴,表情仍然没有起伏,只是静静看着他,散开滑落的碎发拂过林逸的脸颊,又停留于他泛着温热酒气的唇角。
“你还真是一点自我保护意识都没有。”林逸妥协了,抽出手,把自己摔回原来的姿势,偏过头去,用胳膊掩面,自耳尖至脸庞浮上一层火红。
“是吗。”
古枝莲冰冷细长的手指逐渐抚上林逸的脖子,紧贴着圈住它。
林逸不做反抗,始终保持着掩面的姿态。
力度逐渐加大,古枝莲越发感受到林逸脖间突起的喉结不断滚动着。
“咳咳。”林逸闭不过气,本能地一只手握紧古枝莲的手却忍耐着不用力过度。但呼吸实在是困难,林逸的脸和脖子都泛起红色,另一只手绞着床席,关节发白,指尖殷红。
“……刚才那句话,我原封不动奉还于你。”古枝莲松开双手,起身回到靠窗的位置凝望着月亮。
林逸一只手抚着脖子喘气,看着古枝莲。
“为什么不反抗?”
“因为是你。”
“你对待妇孺孩童也是这样的恻隐心思。”
“……”
“这世间的愚不可及,是做了恶魔却又畏首畏尾。”
语毕,古枝莲便捂着嘴咳起来,张开手看,血点斑驳。
“怎么了?”林逸清了清沙哑的嗓音。
“没什么。”
“你现在刚刚痊愈,还很虚弱。赶紧睡吧。”
“嗯。”古枝莲闭起眼睛养神。本就曾染风寒导致身体很虚弱,加之被过度放血,身体素质又进一步下降,精神力也比以往更加萎靡了。
林逸也显出疲态,起身挪位置,自己就随意躺在临时的地铺上。
两人背对着躺下,一时间没有了声音。
约莫过了三小时。林逸想着。
自己已经习惯了半梦半醒的状态。比起少有的睡着时那些旧时的梦,这样迷迷糊糊浮浮沉沉的感觉反而更像是一个梦。
隐隐约约能听见细碎的声音。林逸始终侧躺着一动不动,听着古枝莲轻柔翻身的响动。
火柴啪嚓一声。火光明灭不定。
“……睡不着吗?”林逸转过身平躺着。
没有回应。月光黯淡失却光泽,黑暗里唯有烟枪的一点火光。
林逸深知自己的身份。他是杀手,自是永无安宁之日不得安睡,可是古枝莲却也一同不得安眠。
孤独感潮水一般上涨,淹没填满房间。只是,这一次漫无边际的幽蓝色海水里,多了一点冷冽的红。心里的某一角空洞似乎也被这份红色晕染添补,潮水便不再毫无防备地全数渗入。林逸捂住心口,感受着心脏的缓慢鼓动。
“为什么睡不着?”
“不需要理由。”古枝莲吞吐着烟雾。“倒是你,在想什么?”
“程双鲤,明天,未来。”
古枝莲冷哼一声。“尽是些双手抓不到的东西。”
“你呢?难道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情吗?”
“想过。我想,希望没有意义的明天不再到来。”
“那就让明天有意义不就行了。”林逸盯着天花板呆愣着,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在对谁说。
“……你……明明是杀手,却满嘴积极的谎言和白日梦。”
林逸喉咙深处震颤出飘渺的笑声,再度闭上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