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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

伴随着头部和背部的刺痛烧灼,程双鲤惊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双脚着地立在墙边的。空气不是很流通,像是闷在一个水分完全消失的蒸锅中。迟早会出现呼吸难题。

漆黑。漆黑。没有一丝光。程双鲤双手沁出了些许冷汗,伸手去摸索。

一臂的距离即是墙。空间过于逼仄,脚无法进一步移动。冰冷渗入骨血,倒流而上,凝滞淤塞在胸口。程双鲤的身体便也开始发抖。

她深深恐惧着封闭而狭小的空间。在记不清年岁的日子里,她曾经被不谙世事的小孩抓住,那些孩子哄骗着她,告诉她最想听到的一句话,告诉她他们可以一起玩,她可以成为他们的朋友。露出笑颜满心欢喜跟上他们之后的下一秒她却被嘲笑着没有家,然后被塞进狭窄的木箱。孩子们嘻笑着说要给她这种没有爹娘的扫把星举办一场葬礼,于是箱子被封住,埋进黄土。细沙不断从木箱的缝隙中抖落而下,扑向程双鲤同样稚嫩的脸颊,而她能做到的只有移动双手,敲击着箱子,嘶哑的嗓音即使透过层层黄土也无法传达给那些笑闹着的孩子。光一丝一丝暗下去,沙子混合着泥土落在箱子上,发出厚实的响动,逐渐连声音也不再有。沙子顺着箱子的缝隙缓缓淌入,像是宣召着生命尽头的沙漏。

孩子们玩腻了就一并消失了。程双鲤只是感觉到空气在冰冷黑暗中一丝一丝流失。只有自己不断抓挠箱子的声音。好像全世界只剩她一人。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双手胀疼,指甲也破破烂烂,血点和划痕刻印在箱子顶部。

过了多久她自己也不清楚。剩下的只有自己拉风箱一般的喘息声。止不住干呕。嘴里都是沙子。

那时候自己还不认识林逸。剩下的也就只有绝望了。记不清是谁在她昏迷之后将她救了出来。从那天开始就似乎什么都无所谓了。直到又遇见林逸。他成为程双鲤的风,程双鲤的天空,或许也同样是程双鲤的噩梦。因为一切似乎又不再那么无所谓起来了,于是痛苦与烦恼便接踵而至,像是突然倾泻而来的一片海洋,让她浮浮沉沉不得要领,却又无法离开。

明明应该已经遇见了我的奇迹,已经遇见了你,为什么我却还是陷入这样绝望的境地呢?

这样的生死关头脑袋里却只有林逸。

眼泪总是意外地懦弱。程双鲤从喉咙深处发出似有若无的呜咽声,深呼吸着活动双手,让血液再度流畅起来。

如果你无法来到我的身边,那我就再挣扎一下,回到你身边。

很奇怪,遇见你以后,我变成了会同命运较劲的人了。

程双鲤闭上双眼整理情况。自己是在和林逸通话时被背后的某个人忽然摁住手强行挂断了电话,而又在反应过来准备回头反击的一瞬间背后被刺了一刀,随即头上一个重击。从那只伸过来的手可以很轻易判断出来,那是一只女人的手——手腕纤细白皙,最重要的是戴着戒指、涂着鲜红的指甲油,恐怕地位不低。而头部足以令人瞬间昏厥的打击绝不可能出自那只手的主人,不仅是力道极大,而且直直劈下动作干脆,恐怕对方是身高高于自己的男性,并且习惯于此类工作,但是却无法进一步判断其身份了。

程双鲤敲敲周身的墙壁。声音轻薄,是中空的。

无论墙后面是什么,目前最重要的是保证空气。她解开黑色珊瑚绒旗袍的领口盘扣,扯出内衬中暗自缝上的小型口袋摸出一把弹簧折叠刀。

空间狭窄,限制了手部的活动,难以蓄力。程双鲤的手攥紧刀柄,刀尖立在墙壁上。另一只手握拳锤动着刀柄首,像钉钉子一样不断发力。

虎口震得生疼,发出火辣辣的烧灼感。她持续着动作,石灰扑簌簌下落,弄脏了手和衣服。

一声闷响,墙壁终于开出了一个小口。干净冰凉的空气不断涌入,程双鲤深呼吸了两口,心也稍微放下了些许。

休息片刻,程双鲤重新振作准备破坏墙壁。即使开了一个小孔,依旧没有任何光线涌入。外部没有响动,没有风或者是风声,或许是一个封闭的地下室。而在本应空旷毫无障碍的地下室中出现这样一个空间极其狭小的“房间”就变得突兀古怪起来了,这份不合理让她意识到将她困住的,或许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墙壁,而是临时用什么别的材料制成的“伪装”。

虽然是空心的墙壁,但是破坏还是需要极大的消耗的。既然是事有蹊跷,或许还能摸索出其他什么东西。

指尖细细划过每一寸墙壁。墙角线似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轻微凹陷。程双鲤咬紧牙关,活动生疼的指节再一次握紧刀,向凹陷狠狠扎去。几下之后,墙皮脱落。再伸手去摸,似是一个卯榫相扣的结构。

“妈的,把我当傻子耍吗?”

程双鲤先前受的委屈和孤独忽然爆发成为怒火,一刀插进卯榫的缝隙中,拧动刀把。原本贴合的结构逐渐松动,禁不起力道喀拉喀拉地分开。

不知道林逸此时此刻在做什么。

程双鲤一边闭气用力一边想着。

“成功了……!“程双鲤喘着粗气念叨。

外面果然是封闭的地下室。红砖砌成的外围墙壁,没有一扇窗户。放眼望去,室内堆满了奇奇怪怪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散发着金色或是幽绿色的光晕。像是珍宝库,但随意堆砌扔放的方式又像是杂物库。

推门而出的一瞬间程双鲤愣住了。层叠的大理石楼梯蜿蜒盘旋,在其身后的是一整面巨大得无法看清全貌的玫瑰窗。光线从高度繁复绚丽的彩色花纹中渗透投射而出,整面窗户散发着诡秘而难以直视的艳美光芒。

眼神甚至是灵魂似乎都被深深吸入眼前的诡奇之中无法自拔。程双鲤强迫着自己移开视线,低下头扶着光洁巍然的楼梯扶手级级向上。

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巨大的巴洛克式大门,两侧烛台雕琢着天使,托盘上托着膏体晶莹的蜡烛,在白日里恍惚摇曳,蜡泪挂在烛身上一动不动,像是假的一样。

程双鲤用力推门。

门缓缓打开的瞬间,风便涌起。眼前巨大的厅室中铺着咖啡色的地毯。鲜红的窗帘随风而动,这头的窗帘吹进来,那头的窗帘吹出去,翻卷飘忽。唯一静止的东西是一张巨大的灰色绒质沙发,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女子穿着深蓝色立领长裙,半躺在沙发一头,身子一动不动,下巴微微向上抬起,像是在平衡什么东西一样,双腿自然地斜倚在身边男人的腿上。而男子则着黑色衬衫及黑西装裤,胸前的金色梅花扣熠熠闪光,他翘着二郎腿坐得笔挺,皮鞋油光水滑,双手交叉搭在女子的腿上。

两人一语不发地与程双鲤两两凝视。女子棕褐色的卷发高高盘起,影沉沉的双眼半寐着,而男人浓黑的头发则顺其自然地垂着,贴在脖颈后方,那张脸虽算得上白,却微微带着亚洲人的黄,冷峻而又缺乏血色,眼角细长上挑,眉眼乌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僵得像一幅画。

程双鲤不费任何力气就认出来了两人。

女子是之前就见过的大小姐安娜布朗,而男子则是安一直称作“哥哥”的现任家主阿尔文。从身高和身体部位判断,之前打昏她的正是这两人。

“好久不见。”安打着瞌睡,声音轻盈慵懒。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对林逸做什么?”

“你和他还真是一个样,开口就问同样的问题。”

“安。”男人唇齿微张,声音沉郁,吐出一个字。

安便收起双腿,收敛神情坐了起来。笑脸优雅礼貌,恰到好处。

“是我失礼了。我不会对你们怎样的,更何况你也看到了,掌权的人并不是我。”

“为什么盯上他了?”

“在关心他之前,你是不是应该担心一下你自己的处境?”

“只是一个意外罢了。小璃和安生性喜爱捉弄人。”

“哥哥……你为什么叫她叫小璃叫我却这么生疏……”安眼神委屈,抬起头看着阿尔文。

“没让你说话。”阿尔文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她,“你不该来这里。这次就算双方扯平了,一切都到此为止。”

安果然不再插嘴,只是满眼的怨言,尤其是在说到“到此为止”的一瞬间。

“你能保证吗?”

“如果再次出现这样的情况,家中小女随你们处置。”阿尔文手势指向身旁的安。

“送客。”阿尔文面无表情,无视了安溢出眼眶的怨念和程双鲤满腹的疑惑。

仆人一路将程双鲤送出大门,最后塞给她一张纸条。

“有缘再见。

——安”

一瞬间头皮发麻,又似乎一下子便接受了事实。程双鲤察觉到了安顺从背后的反骨。对哥哥的崇敬和喜爱是真的,但,与之对着干、折腾别人的心情也是真的。

从阿尔文呼唤雾岛璃的称呼来看,两人似乎非常熟悉,甚至超于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安。看来有必要再做探查。程双鲤感到很痛苦。好不容易自由了却还要自己再跳进去一次。再来一次恐怕要难得多,并且算是明摆着和家主对着干。要趁着阿尔文没有发现、这个神经兮兮的大小姐没有腻烦之前调查清楚逃走才行。

虽不至于必死无疑,但至少凶多吉少。程双鲤沉重叹气。这是最后一次帮你了,林逸。如果我还能完整地回去,一定要狠狠揍你,然后让你滚蛋。

以防万一,写一封信吧。程双鲤走进一家邮局,拿着笔对着信纸发呆。

致林逸:

这次行动过于冒险,以至于我不确定我是否还能再见到你

她犹豫了片刻,揉碎了信纸,又铺起另一张空白的纸。

致林逸:

不知道能否再见,所以我想告诉你,我喜

揉着乱七八糟的头发,程双鲤索性又搁笔撕掉纸张。

致林逸:

照顾好我们的猫和向日葵。我很快回去。

称呼怎样都好了,反正早就瞒不住那些神经病了,保密性从一开始就已经失效了。程双鲤细致折叠好信纸,塞进信封寄出。止不住又发起呆。那天两个人一起撒下种子种的向日葵金黄得令人目眩,现在有没有缺水干掉呢?林逸送给她的那只猫还被嘲讽过取了奇怪的名字,明明圆滚滚的惹人怜爱,起名叫团团有什么问题呢?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团团是不是一个人蜷缩在角落呢?林逸有没有去看过它们呢?

心被牵引得加速跳动着,微微刺痛的感觉似乎是因为爱又似乎是因为痛。已经不知道作何表情了。

我会努力回去的,林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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