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轰鸣。
京都平日里阴沉的天此时像是要坍塌崩落,紧压着死兽般的楼阁。红纸糊的灯笼随风明灭摇曳,点亮青石板铺成的街。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却又混杂着不同方向来的浓厚胭脂气。
古枝莲手握折扇,踏着木屐脚步缓慢而庄重。金色丝绸里衬外套着缀满金线樱花的传统红梅色和服,衣领向后倾斜,领口处露出细白的脖颈与锁骨。盘起的发髻乌亮,装点着流苏宝石钗,精巧的脸庞洁白无暇,柳眉染红,细长的眼睛不曾与谁目光交汇,眼睑绘着赤红的眼影,薄唇似银朱鲜红。
林逸微颔首跟在他的身后,看着前面那个男人出露的后颈与摇曳的长钗缄口不语。他没有想到连男侍也需要穿上和服。此刻他紧绷着神经,生怕一个不小心把木屐踢出去或者是踩到古枝莲拖曳在地上的华服。他穿着一身墨蓝色的朴素和服,头发由于没有打发胶而变得蓬松,不时挡住他的视线,让他变得更加紧张起来。
艺伎也真是不容易,林逸抿着嘴想,还要穿这么沉重华丽的衣服出勤赴宴。
感叹之余,他用余光瞥了一眼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另一位艺伎。虽然看不清脸,但他所着的山吹色和服明显没有古枝莲的华丽惊艳。从刚才起林逸就感觉背后的视线刺得他难受,那个艺伎似乎有意无意地在盯着他,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理由。
会场人声鼎沸,尽是些身着菊花刺绣服饰的皇室和贵族。林逸拉开沉重的大门,目送着古枝莲进入主会场后便一口气垮下了肩长出一口气。
“你有什么企图接近古枝莲大人?”
林逸绷直身子抬头看。
是刚才跟在身后的艺伎。那是一张稚嫩年轻的脸,面靥虽以白色的粉料掩饰,但仍微微透出桃花的可爱颜色,眼神清澈乌黑,看起来泪眼楚楚,那朱唇正轻轻撅起,表达着自己的不满。若不是因为艺伎的特殊身份,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一个精巧绝伦的女孩。
“请问你是……?”
“无礼,告诉他我是谁。”他偏了偏昂起的头,乌黑的瞳仁直指身后的男侍。
“这位是风间透大人。”男侍颔首,拿捏着嗓音回答。
“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接近古枝莲大人?”
“不是我接近他,是他雇佣的我。“林逸赔着笑。
“越来越无礼了。”风间透冷哼一声,侧身走进会场。
没过一会,古枝莲就从会场中宣称身体欠佳款款离席。
“……这样没问题吗?再怎么说对方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不过是披上不同的衣装罢了,内里与那些低俗之辈没有差别。”
“可是……”
“谁允许你对古枝莲大人指手画脚了?”风间透的声音打断林逸。
林逸尴尬地挠挠鼻尖,咳了一声,确实作为男侍是没有资格或者是理由多嘴的。
古枝莲没有任何回应,仍然我行我素地缓步踏向大门。
林逸有些慌张,此刻的尴尬更甚,而风间透姣好的面庞在尽力维持表情,而却看着更是泪眼婆娑了。
他赶忙欠了欠身,转头跟上古枝莲。
一个熟悉的声音掠过。林逸清晰地听见那人正与某人道别,本能地抬起头,他不禁心头一颤。
糟糕,视线对上了。林逸迅速低头,咬着嘴唇祈祷对方没有看清自己。
声音消失了。林逸小心抬眼,看见她正大步流星地向他赶来。
“说是去忙了就蒸发了一个多月合着是在干这种好差事啊?”女孩细长的眉毛竖起,踮起脚凑近林逸的耳朵咬牙切齿地低语,一只手狠狠掐住林逸腰上的肉。
“疼疼疼疼……!”林逸不敢放大音量,表情变得扭曲,“这只是碰巧,碰巧!这不是刚好不用麻烦你一直供着我吃住吗?”
“谁告诉你这是麻烦了?就你这点破事算得上麻烦?”女孩忽然提高音量,叉着腰,林逸吓了一跳却也来不及阻止她了。
古枝莲停下了脚步,随着衣摆轻柔飘动转身面向他们,没有丝毫表情。
与此同时,林逸感到身后风间透的目光更加不友善了。
完蛋。林逸垮下肩,“这是我的青梅竹马程双鲤,她俗,不懂这些规矩,你……您别生气……”声音越来越小,林逸知道自己现在底气不足。
程双鲤更加用力的掐住林逸的腰,转旋钮一样拧着他,却也没反驳,只是摆出微笑,“不好意思,是我失礼了。”
古枝莲观察着眼前这个有些野蛮的小丫头,感到有些新奇。从小作为艺伎被培养到大成名能在他身边的人无不是轻声细语恭恭敬敬。女孩盘着丸子头,圆润的脸蛋还算白皙,透着红晕,面容朴素,似乎仅仅是擦了一些口红,浅杏色旗袍包裹着娇小的身躯。
这份沉默对于在场的其他人都是尴尬的。
“作为赔礼道歉,您……要不要去我们家店喝点茶……?”程双鲤看着古枝莲的脸,小声试探。
“……可。”声音沉稳端庄。
“莲大人,您不能去那种……那种掉价的地方……”风间透眼神飘忽,撅着嘴。
古枝莲只是瞥了一眼他,没有作答便又转身,缓步离开。
古枝莲换上平日里的朴素行装,里衬装着一杆烟枪,长发用一条红丝带随意挽起,斜垂在前胸。他端正地跪坐在垫子上,拿起茶杯,以衣袖掩面抿了一口茶,不经意间皱了一下柳眉。
林逸坐在对面翘着腿,捕捉到了这个表情。这也正常,毕竟艺伎有严格的饮食标准和管理,这样的粗茶恐怕古枝莲并没有尝过。
“您尝尝,我们饭店自豪的中华豆腐汤!”程双鲤啪地放下一碗汤,汤在碗中剧烈晃动了几下,洒出几滴。
“喂……!”林逸表情不安,站起来阻止,“你这丫头太没礼数了,更何况艺伎是不能随意吃这些东西的……!”
古枝莲明显也愣住了,随即发出两声不易察觉的轻笑,“无妨。”
语毕,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豆腐沥干汤便送进嘴里。
“等一下,很烫的!”程双鲤喊道。
古枝莲从容优雅地掩面咽下豆腐,又拿起小勺,舀起半勺汤用同样的手法送进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艺伎从小可是被严格训练过的,这种小事对他来说简简单单。”林逸咧嘴笑着,拍拍程双鲤的肩头,顺利从她那里得到一个白眼。
“多谢款待。”古枝莲垂下眼皮,放下小勺,浅浅鞠躬。
“我要护送他了。”林逸穿上外套,随意捋了几下头发。
“啊,那个,我们种的向日葵快开花了……还有……我家猫想你了……”程双鲤揪住林逸西装下摆,偏过头,“有时间来看看它。”
“知道了——”林逸摆摆手,为古枝莲戴上斗笠,确认隐秘性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