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大市中心医院单人病房里，陆熵还闭着眼。长发已剃成光头，脸上没有明显伤痕，眼眶基本消肿，嘴唇还有点紫。后脑勺侧边露出一小块白补丁。这儿比富翁城那家条件好多了，墙壁智能涂层能根据病人情绪变换色调，此时泛着舒缓恬静的淡青色。天花板内置的微循环净化系统，始终泼洒着雨后花园的清新，闻不到消毒水味。床头柜上那盏仿古台灯散发暖黄光晕，柔和得像傍晚阳光。就连身下这张病床，也能根据身体曲线自动调节软硬度，几乎感觉不到有床垫存在。
一条热毛巾捂到额头，又听见奶奶叹了口气，陆熵忽地睁开眼。
「奶奶！你怎么来了？」
「没伤着要害，我赶晚车回去。」见孙子骨碌爬起，露出一身绑带，她按回他，盖上被子，「皮肉伤也得好好养，不然会留下『纹身』。」她说着坐回床边白色木凳，接着削那只苹果，上面有「洛书」品牌字样。刀刃贴着果皮走，薄薄一层，不断不耷，一圈一圈缠到果肉上，直至削到底儿，才扯下来，放进果盘，像一圈没点燃的蚊香，又像一条盘龙。
「我睡多久了？」陆熵问，见黎旋走出洗手间，伸出两指晃了下，他讶异，「你怎么也回来了？已经两天了？纪教授不是还有那什么……」
「你这一觉睡得真够实。」黎旋笑了下，「富翁城国立医院简单疗治后，我担心那鬼地方再出什么妖蛾子，逼着教授取消那什么学术对谈，连夜租了个专机，护送你回国，还有纪明。」说到纪明，她咬牙切齿，但当着奶奶面她没说别的，「狗东西已经出院了，皮肉伤比你轻，就是吓坏了。纪教授这会儿，找你爸负荆请罪去了。」
「负什么荆啊？是我坚持顶替纪明，我也该出院了……」
「你怎么没想着出地球呢？」黎旋呛道，「医生说了，至少要一周后出院。」
「不说这些了，」钦亦可打断道，「这是劫数，躲不过的，别什么荆啊罪的，谁都不要怪。出不出院，要考虑周全。」
玄翼卧到白枕边，小脑袋贴着他耳廓，黑豆眼儿盯着水果刀。苹果削成薄片，码到床头柜玻璃果盘里。奶奶码一片，玄翼擡一下眼，确认刀尖不会伤到陆熵，这才咕噜一声，继续盯住。
黎旋跨到床尾掖了掖被角。她拧了眼陆熵，显然还生着气。她知道陆熵「犯傻」后，冲教授大发光火，甚至第一次爆粗口：你他妈怎么不自己去？还骗我说陆熵有点别的事，什么叫别的事？她跨进热水间，搓了把毛巾，一边叠着窄条，回身覆到他额上，按了按毛巾边缘，让水汽更多贴住皮肤。「住院康复是第一要务，别想你那什么课题。」
陆熵摇了摇头，没吱声。
玄翼探了下脑袋，黑眼珠来来回回追着那两只纤手。她拢了拢陆熵颈边被头儿，它也伸过喙尖，叼住被角，往陆熵颈下塞了塞。力道不够，被角松开，它又叼了下。黎旋擡手摸了摸陆熵额头，它跟着凑过去，喙侧蹭过那片额，滑过她手背。黎旋看着它，有点想笑。奶奶削完最后一片苹果，放下水果刀，抱过玄翼，亲了亲小脑袋。
白木门轻轻推开，纪晓林、纪明走进来。纪明抱着一束自带花瓶的细叶萤草，轻轻放到窗台上。他知道那是陆熵最喜欢的花卉，夜里会发光，一闪一闪的，像睁眼观察人做梦。钟鹊惊喜地跳下纪明肩头，扑到钦亦可怀里，跟玄翼亲热。病房一下子显得窄狭了些。
黎旋没跟纪明他们打招呼，就悄悄退出，顺手把房门甩出一声哐当，像是甩掉晦气。
玄翼还在与钟鹊互相理着绒羽。
纪明单膝抵住床沿。「熵哥，我欠你一条命啊！」他本想再说些感谢话，话到嘴边变了味，「以后怎么还？」眼眶挂着一块青紫。
陆熵青眼眶绽了下，似乎晃过同一只拳头。他擡了擡手，牵起肩背刺痛，只好放下，随口幽了一默。
「先欠着，利息按火星银行算。」一句玩笑带过疼，杏环眼眼看住两只鸟，「八年前那天……钟鹊比玄翼早离巢，体型倒小了几圈，这辈分怎么排？」
纪晓林抢过话头。「人以兄弟相称，鸟就按姐弟算，长的是情分嘛，不看块头。」他伸手想替陆熵掖被角，见钦老师先已掖住，转而抚了抚陆熵光头。
纪明立马顺杆爬。「对对，以后玄翼是姐，钟鹊是弟，谁大谁罩谁！」说完才觉出这话不对味，尴尬一笑，补道，「不过，我得先护着玄翼。」
玄翼似乎听懂了，弹回枕边，一副用不着你护的样子。钟鹊忙也跳过去，像是选边站队。
「对了，」纪晓林恍然记起道，「纪锋（明）他叭（妈）也要来的，临时有点事，否（抱）歉哈！」
「用不着客气，」陆熵摆手，「应该的。」
……
黎旋走进母亲刘响办公室，桌上那份报告很扎眼——《渡鸦与人类——认知与情感并行研究》。黎旋轻声念着，涌起一脸「你这人」。
「妈，你写这个干什么？」
刘响推推鼻梁上无框眼镜。「我想弄弄清楚，玄翼跟陆熵，那样的跨物种行为，这个……特别罕见。」她讪笑着，「也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你记录它，谁『记录』我们？爸要离婚，你清楚原因吗？」
刘响慢慢蜷回手指。那天下午的记忆，一帧一帧乱序回放：电子离婚协议书……他猛地扛起她……黎山的电话……床单在腰间皱成一团……皮下意外的热烈……她签完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他连水都没喝一口，就永远地步出那个家，关门声很响。
「他说，他需要一个人走路。」
黎旋想像得到父亲疾走的样子，但忽然没了追问兴致，转身推门拐出另一个话题。「陆熵非要今天出院……要不，你去劝劝？」
刘响愣了下。摘下眼镜，撩起衣角擦擦镜片，又戴上。「他几号房？」
「306。」
刘响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报告，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吱声，顺手带上门，拢住黎旋肩头。她太了解陆熵了，知道劝是不住的，但还是该去看看未来的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