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和爷爷回东大市参加什么咨询会议,小住几天,陆熵忙把「阵地」搬回家,也好让奶奶看看论文。但现在,稿子还没弄好,他得开夜车了。
已是午夜。酒红遮光窗帘发丝样缝隙斜进来一道冷白,把红木地板切割成两半,尾子划拉著白底蓝细枝萤草夏凉被,最终特写着陆熵左额角那绺旋儿发。他留长发时候不太显,剔成光头长起寸发了,它就像牛舌头舔过一样扎眼,洗不平,梳不下,总那样翘着一个小浪弧儿。
被窝里,意念的节奏显然比萤屏输出文本快了许多,电脑频频闪出歉意提示框。每出一行,陆熵左眼角就跟着抽跳一下。但那并非老话说的「左眼跳,右眼还,不得银子便得钱」,是疼。疼痛的细铁丝穿过太阳穴,一直往枕骨勒,不时弹一下。汗珠滚到睫毛,悬着。玄翼紧忙侧过颈,喙尖轻轻蘸吸一下。过一会,又「长」出一颗,再蘸吸。待他趴下思考、喘息,尖喙便叼住被角,一寸一寸往上提拉,动作比医院黎旋的轻柔多了。
「导言」又一次删除。陆熵一把推开电脑,十指插进寸发,抠住头皮,喘。玄翼尾羽擦了下被角,偏头,忽然振翅蹿到墙角老檀木书柜上。柜门有道小缝,它单爪扣住柜椽,喙尖抵住门边,身子绷紧后仰。柜门轻「吱」一声,徐徐敞开。
那道月光似也折过来帮忙,描了下那叠泛黄手稿标题——《「不可逆论」的几个逻辑问题》。稿子是细红麻绳捆扎,差不多两指厚,一角翘起,很像那绺旋发。玄翼叼住绳结,提起,但稿子太重,角度也别扭,绳子滑脱,手稿「叭」地坠落,扬起一圈微尘。它慌忙回望,见他依然深陷苦思,并未察觉,便蹦过去,俯身咬紧绳子,一寸一寸地拖拽,直到床边。
它歪起小脑袋绕稿子跳了两圈,总算发现抓手在哪儿,跳上去,爪钩抠住麻绳中段,双翼猛地一振,竟像陆空两用跑车似的提起稿子垂直升空,悬到枕边,确信不会砸到陆熵,这才松开,稿子噗地着陆。
「啊啾!」陆熵打了个喷嚏,见那竟是父亲的手稿,他看住那精灵样,鼻子涌起一股酸暖,手背忙蹭了下。
「玄翼……」他一把搂过它,长方脸贴紧黑羽,泪水滚到羽根。旋又抚过手稿封面,骨碌翻身,趴起S形,一页一页看着……直至电脑重新拖进被窝,萤屏跳起别样旋律。
玄翼轻轻拢了拢被角,跳回自己小床,卧下,合住黑豆眼。
长夜在字符串跳动中变短。
凌晨五点过,晨光取代月光探进来,卷着一空气的淡金色微粒,落到那个句号上,闪晃。
陆熵保存文档,船形头软软侧贴枕头,谨防那个白布丁制造抽疼。
玄翼也醒了,忙跳过来展开左翼,挡住刺目阳光。他得睡会儿。
但风暴已在门外集结。
「衡愿回来了?」
父亲没回答,大概只是点了点头。
「熵儿还在睡,」奶奶的声音跟着父亲狂怒脚步,从厨房跌进楼门,「点点一早上班了,你爸去跑步,你……」
「臭小子,我看他真是欠揍了!」父亲火气连天的身形卷着一股冷气,直扑卧室。
陆熵扯过被头儿盖住脸,萤屏随即熄灭。
玄翼慌忙跳上那叠翻涌红笔批注的手稿,卧下,翅羽遮来掩去。
卧室门已粗暴地踢开。尹衡愿西装外套搭到臂弯,衬衫领口红底黑条领带松开一圈,像那山洞里行刑的麻绳套子,环眼盯住薄被外那两脚踝白布丁,炸雷爆起。
「陆熵!你给我滚起来!」
他一步跨到床前,伸手欲掀被子,又猛地顿住。陆熵一把掀开被子,露出白背心、黑短裤以外的累累疤痕。
「拿命换纪明?!」他俯身,牙齿咬得咯嘣响,「老子不是回来给你收尸的。」
陆熵假模假样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看看父亲,又看看后面奶奶,侧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玄翼歪起小脑袋,咕噜一声,像要替主人消消火气。
「熵儿很晚才睡,」奶奶跨到儿子身侧,「你先别……让他再睡会儿,哎……」
「啊哈——」
陆熵又打了个长哈欠,卷袭出浓重的起床气。
「爸,一大早的,您这是含了枪药回来?还是让什么东西弄僵了脑筋?」
他说着已猛地坐起,嘴角抽了下扯痛。身上那些「白补丁」交错着淤青块,像一幅惨烈的战场漫画。见父亲愣住,他「嗖」地掀掉被子。
「副秘书长先生,想揍哪儿呢?」
杏环眼冷冷地挑着父亲的怒环眼。
玄翼蹦到陆熵身边,尾羽微张,闪射着几天前山洞铁笼子里无法施展「武功」的憋屈,暗金眼瞳盯住尹衡愿两只大熊掌。
尹衡愿嘴角抖了下,像反倒挨了儿子一鞭子,气不打一处来。他扬掌,僵到半空。那只手刚在日内瓦签署D国南北停火协议,掌纹似还跳闪着火药味,但不知落到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