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通过棕红窗帘细孔,打进一柱橙黄,往那双侧对窗户的杏环眼上扫来晃去,终于弄开两道弯月。玄翼也已钻出被窝,跳到陆熵羽绒枕上,歪头盯住卧室门,「嘎」了一声,翅尖扇了下,掐断他的哈欠,。
叩门声很克制,三下,停了会儿,又敲了两下。
陆熵揉了揉眼,掀开薄被子,翻身下床。有细叶萤草刺绣的白底睡衣掠过桌沿,稿纸掀起又落下。《世界可逆论》五个大字闪着那道光柱。
「黎旋,」他换好淡蓝色居家便服,习惯地抹了下那绺旋发,语气跟往常一样平静,「进来吧。」
黎旋推门走过来,米白色科研制服熨得挺括、服帖,端着一杯她常喝的合成营养液,瞄了眼陆熵臂弯,盯住那个扎眼的题目。
「又熬到四点过了?」
陆熵笑了下,没接杯子,侧身让她跨到桌边。
玄翼腾地跳到桌上,独爪踩住标题上那个「逆」字,尾羽扫着题目,黑豆眼盯住黎旋,像是说:知道吗,这里面也有我的辛苦。
「明天答辩,你真打算用这套『反熵』理论去撞墙?」黎旋把白灰色可食纸杯放到红木桌上,磕了一声「嗒」,似给对话定下了冷基调。
陆熵拉开窗帘,点了下腕端,智能玻璃窗随之调成暖光模式。他转身背对窗户,像披上一件橙色风衣,依然保持一脸和颜悦色。
「不是撞墙,」嗓音卷着通宵涩滞,「是拆墙。」
黎旋侧身,瞄了眼另一部手稿,翻了几页,看住尹衡愿红笔批注手迹:ΔS_total≤ 0(「总熵减少或不变且非可逆」)。
「你父亲当年写这个,没写完就让学术委员会叫停。」她翻到末页,「后面的呢?」
「烧了。」陆熵看了眼泛黄手稿,「只留下这三章,但足够让第二定律失眠。」
黎旋强制自己放平声音。「熵,你所谓的失眠,是把整个人类睡眠节律打乱!」她说着声气不由拔高了些,「体温革命成功了,但依然遵循『能量守恒』。你倒好,直接宣布守恒可以倒车!」
她伸手抓他腕骨,玄翼迅即跳上陆熵肩头,喙尖划了下,挡开纤手。
「看看外面,」陆熵转眼看了下窗外远处,游乐场一派欢呼沸腾,「新自然生产力把人从物质劳动解放出来,但大气甲烷浓度仍居高不下。眼下,世界范围,『移居派』忙着造方舟,『享乐派』一心织梦境,『留守派』不计成本修祖坟,熵增没人踩刹车。我的可逆模型,就是刹车片。」
「也是你的绞刑架!」黎旋厉声道,「《Nature-Mars》杂志连退三次,审稿人评语一句比一句冷!纪教授昨晚给我发消息,说科技伦理委员会……已经把你的课题列入『认知污染』观察名单!你明早只要敢在答辩现场公开这些公式,学术生涯就会立刻滑坡,滑到连回声都听不见!」
她再次伸手,终于握住他腕骨。「听我的,熵!」她语气卷着哀求,「把可逆部分拆下来,做成附录,或者干脆封存。以你的才华,锚定智能生命体生物化方向,我们合作,可以做出让火星舱汗颜的成就。纪教授的项目不参加也罢,我也退出,帮你……」
话未说完,玄翼猛地弹起,翅尖掠过黎旋鼻尖,带起一缕冷风。黎旋下意识后仰,像悬浮车里踩下紧急制动。
玄翼回落手稿正中间,尾羽张开,偏头,黑豆眼儿映出黎旋惊愕的倒影,喉咙滚出一声「咔哒」,警告意味浓重。
阳光泼洒到桌上,把人、鸟影像叠到一起,有点像读小学时那几个玩伴手绢捂眼,攀援老杮树枝桠间,互搏「盲人摸象」的剪影。
「啊——」黎旋就像躲「小霸王」扔烂杮子一样惊呼,身子急剧倒仰。陆熵擡臂扶过来,玄翼已扑打翼尖,挡开,爪尖抠进肩头棉布。见黎旋背靠书柜,并未倒下,但也不敢过来,它乍起的颈羽渐渐平复。
黎旋耳根烧起绯红。「你看看它!不过一只鸟,竟然一副占领军的架势!」
陆熵笑了。「旋,玄翼不是『不过一只鸟』。它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更懂什么叫真,也更懂不可逆与可逆之间的裂缝。」
黎旋收回目光,火气重新聚拢,「一只鸟,懂什么可逆不可逆?它连熵增符号都不认识!」
「但它认得地球伤口!」陆熵收回手,指背轻抚玄翼小脑袋,语气有点搓火,「认得缝合线,认得『伤口撕开后还能不能缝成原来的样子』,认得……这就足够了!」
他按了下父亲的手稿。「我爸那半篇论文,当年一次次撕成碎片,可思想没碎。它还在我的脑回里,在玄翼的羽根里,重新长出骨血。这也叫可逆,或者叫信息再生。」
黎旋紧抿双唇,紧攥制服下襟一角。「好!好!」她的两个「好」明显带着刺,「你的可逆,你的真相,还有你的——灵魂同谋,爱哪哪去!但明天答辩,如果你执意宣讲这篇论文,别怪我站到纪教授一边,坚决反对到底!」
她说着已转身迈步,稿纸边角「哗啦」一声,像替她说出什么未尽的狠话。智能门感应到热源异常靠近,提前滑开,又无声合拢,一声轻「咔」,把卧室与走廊切成两个世界。
玄翼偏过头,黑瞳追随着那道米白色背影消失,羽冠缓缓垂下。它蹦跳两步,喙尖轻啄论文题目。随后擡头,眸子里映出陆熵微微皱起的眉头,卷出几声「咕噜」,像在说:看,你的最爱也成了障碍。
「你觉得,」陆熵低声问,「我们真的……对吗?」
玄翼喙尖依次点过标题前四字。点一下,脑袋擡一下,小号杏环眼直视陆熵,像入职宣誓一样庄重。
陆熵笑了,眼尾疲惫一闪而去,轻轻抚过玄翼颌骨。
「好。」他说,「那就让明天,成为可逆的开始。」
